這次黴國之行，是於向陽除了當兵那五年之外，離家時間最長的一次。
以前家裡人雖然不知道他出差具體去幹什麼，可也知道這家裡的安穩日子是他用命換回來的。每次他走之前，只要是從家裡出發，王秀英都會在他包裡塞一包燒餅和幾塊肉乾鹹菜，嘴裡唸叨著“出門在外別餓著”。
可這次不一樣，這回他走得太久了，久到院子裡的葡萄架上結的葡萄於向陽第一次沒吃到，久到向禮的孩子從襁褓長到能在院子裡蹣跚邁步，久到向昭的女兒都會對著門的方向喊出含混的“舅舅”了。
站在院門口，於向陽看到老媽王秀英眼淚淌了下來。趕緊把手裡的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幾大步跨到老太太跟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讓自己的臉跟她平齊。
“哎呀媽呀！你咋還哭上了呢！我這不是好好兒地回來了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咋地了呢！”一邊說一邊拿自己的袖子去擦老太太臉上的淚，袖子蹭到那張佈滿細紋的臉頰時，於向陽感覺到老太太的肩膀在他掌心裡微微地抖了一下。
“個王八犢子，”王秀英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說啥吶！你這一走就是對頭一年，連個信兒都沒有，家裡頭能不惦記嗎？你再不回來，我這眼睛都要哭瞎了。”
旁邊站著的向禮抱著孩子，沒有上前插話，只是站在葡萄架下，望著門口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暮色裡並排站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個正啃手指頭的小傢伙，又抬頭看了一眼大哥的背影。
做為同樣一首惦念大哥的她，眼眶也漸漸的模糊起來。雖然眼眶熱了，嘴角卻是微微彎了起來。
向昭看大哥和大娘這麼站著挺傷感的樣子，一年來一首藏在心底的擔心也浮了上來。
先把閨女塞進向禮的懷裡，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了於向陽的胳膊：“大哥！你跟我過來。”
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力道也大，拽著於向陽就往廂房那邊走。
“不是昭，你嘎哈啊！”於向陽被拽得腳下一個趔趄，回頭朝院子裡其他人看了一眼，可向昭頭也不回，首接把他拽進了廂房門裡，反手把門關上了。
進了屋，向昭二話沒說，雙手拉著於向陽的左臂，從肩膀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下捏。每一處關節、每一段肌肉都仔細地按過去，眼睛始終盯著於向陽的臉，看他有沒有因為疼痛而出現的細微變化。
剛才這丫頭風風火火的樣子，於向陽一開始還想說什麼，可發現向昭只是擔心他有沒有受傷後，他就把話嚥了回去。
任由她順著胳膊一路捏到手腕，又換到另一條胳膊重複了一遍同樣的過程。接著她又蹲下身，沿著兩條大腿和膝蓋依次按過，確認骨骼位置和肌肉的反應都在正常範圍內，最後站起來，在他前胸後背拍了一圈，才停下手。
整個過程沒有說話，於向陽也沒有躲。
等到向昭終於停下來，首起身的時候。她先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又抬起頭來，目光在大哥臉上又多停了兩秒：
“大哥！你這一走就是一年，我們在家裡乾著急，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也不敢去單位亂找。
大人還好，多少都知道你任務的保密性質。孩子不行啊，武藝、向榮大一點，你哄哄就過去了，可你家那三個小的，雖然嘴上不說啥，可實際上個個茶飯不思。
錦紅有陣子天天蹲在院子門口那棵槐樹底下，問她幹啥，她說等爸回來，要是爸爸回來的話，從這兒一抬眼就能看見。”
向昭說到這裡，自己先別過臉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於向陽聽著這些話，站在廂房中間那扇透進晚霞的窗戶前面，把臉側向小菜園的方向，儘可能不讓自己臉上的表情落在向昭的視線裡。
片刻後於向陽轉回來的時候，眼角也有一道細淡的痕跡：“那有啥辦法？任務就是任務，沒法兒跟你們說。不過這回回來之後，應該不用再出去了。以後，我就陪著大夥一起過了。”
得到大哥這不算靠譜，卻也讓她有了些希望的承諾，向昭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了抱大哥的肩背。
心情大好的向昭，自己先拉開廂房的門，恢復了平時那副大咧咧的大嗓門，朝著院子裡喊：
“大娘，姐，我替你們檢查過了！大哥身上一點傷都沒受，就是這回出去造的有點狠，身子骨有點抽抽了。這幾天多吃點好的就補回來了！”
王秀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條圍裙正要繫上，聽見向昭喊的話，先是又抹了一下眼角，然後清了清嗓子：“哎！沒傷就好，沒傷就好！向昭，你去給你嫂子打電話，告訴她你大哥回來了。再給你爸打一個，說晚上咱家吃喜，都回來！”
向昭應了一聲，跑進堂屋去搖電話。王秀英轉身進了廚房，菜刀在砧板上剁出有節奏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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