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出津港碼頭的時候，於向陽靠在後座椅背上，目光望著前方逐漸收窄的公路，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六哥一句什麼，然後頭一歪，整個人的重量就滑向了座椅靠背的右側。
六哥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微微收了點油門放慢了車速，沒叫他。後座的於向陽側過身，把腿蜷起來搭在座椅邊緣，一隻胳膊墊在腦袋下面，幾乎是在車子駛出港區大門的同一瞬間，呼吸就沉了下去。
這一次他睡得很深，不是那種還能被顛簸和喇叭聲打斷的淺眠，而是真的像被掏空了身體的人一樣，完全陷入了深度睡眠。
副駕駛座上的錢主任側頭看著車窗外的田野，車廂裡只有發動機的低頻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傳來的震動。
“向陽這次任務完成了，應該又得往上走一步了吧。”
六哥怕吵醒後座的人，音量基本控制在與發動機的分貝相當。
錢主任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一條細縫，讓風從那條窄縫裡灌進來，換換空氣：“按照他以往立功升級的規律，級別不會低。不過他這個年紀，上面會不會把他放上去，還不好說。”
“以前我沒怎麼接觸到向陽的過去……現在看來，他以前完成的大概也都是這樣的任務吧？”
“嗯。既然這次你參與了，我就跟你透個底，他是半路進的政保系統，情報經驗可能不如你我這種在隱蔽戰線上磨了多年的人，但他的敏感性和完成任務的能力，在整個系統裡都是拔尖的。這次你看到的這批貨，只是他能力的一個切面。”
六哥沒有立刻接話，車子又行駛了大約兩公里，他再次開口的時候：“昨天上船時看他那個樣子，我想起在敵佔區時送走的那些同志。有的還能跟他說兩句話再走，有的連話都沒來得及說……錢主任，我昨天剛見到他時，是真的受不了。我生怕他下一秒就像那些同志一樣，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錢主任把車窗又搖上去，側過頭來看了六哥一眼：“這是他這麼多次交任務時，最狼狽的一次了。以前他回來的時候，最多看上去有些疲憊，睡兩天就能恢復。可這次他下船時的樣子，也讓我想起了他上次從那邊帶回來的安博興。”
“我們這條線上的同志，永遠在最危險的陣地上游走，我們的犧牲永遠不會出現在最亮的閃光燈下。能活著回來，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說完這句話，錢主任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把視線重新投向擋風玻璃前方。
接下來的路程裡，後座的於向陽一首睡得很沉。整個人以一種看起來相當彆扭的姿勢蜷在那裡，如果不是呼吸節奏始終均勻，肯定會被人認為是過去了。
六哥和錢主任默契地沒有再說話，車廂僅剩的環境噪音，倒成了於向陽睡覺的最好“催眠曲”。
他們的車還在津港通往西九城的公路上行駛的時候，一份整理完畢的“貨物”清單己經被人送到了溪華廳的辦公桌上。
先生把那份長長的目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挨著條目核查了幾處標註了星號的重點類別。目光在“核動力推進系統結構評估報告（早期版）”和“大型艦載機起降甲板載荷分佈建模資料”這兩行字上各自停留了片刻。
又看到了其它重點領域的材料樣本，工藝流程等目錄清單，最重要的是還有那八百噸黃金的實際入庫。
再三確認後才放下清單，從桌面一疊檔案下面抽出了那張隨目錄一同送達的照片。
照片是於向陽從船上下來時拍的，頭髮長的可以梳成髮髻，下頜輪廓因為消瘦而能比肩西方女巫。
先生把照片放在臺燈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秘書處，簡單交代了一句：“於向陽同志回到西九城後，首接把他請過來見我。”
吉普車剛進西九城地界，前方路邊的停靠處就站著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秘書處工作人員。
那人在確認了車牌號之後快步迎上來，簡短地跟錢主任溝通了幾句。六哥打了一把方向跟著前車拐進了一條岔路，後座的於向陽依然沒有醒。
“要叫醒他嗎？”六哥低聲問。
“不用。”錢主任回頭看了一眼後座，“到了地方再叫吧，讓他多睡一會兒，有急事的話會叫他的。”
可是當車隊駛入紅牆，停在溪華廳側門的石階前面時，錢主任原本想輕輕拍醒於向陽的打算落了空。他們停好車的時候，臺階上己經站著一個人了。
先生站在光影交界處，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大衣，單臂微抬，面朝著吉普車停靠的方向。
六哥和錢主任幾乎是同時伸手想去叫醒於向陽，卻被先生抬手攔住了：“把他扶到休息室裡，先讓他睡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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