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和肩膀的線條之間移動，沒有接那個話頭，而是首接轉了方向：“別逞能。這次我給你批一個月的休養假。回去好好在家裡待著，你那幾個攤子哪也不許去。”
於向陽的腰板不自覺地挺了一下：“先生，我…………”
“服從命令。”先生沒有讓他把話說完，語氣比剛才收了一扣，可這份收緊裡沒有責備的意味，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不許爭了。這次你帶回來的東西，能讓我們往前邁一大步。行啦，今天把你叫來就是想親眼看看你，不錯，精神頭可以。回去休息吧！”
於向陽後面想說的一段關於工作安排的話被堵在了半截。立在車門旁邊，看著先生微微眯起的眼睛，把剩下的詞嚥了回去：“那……我聽先生的，堅決服從命令，回去好好休息。”
眾人從紅牆離開的時候，車己經啟動了，先生還站在臺階下面，手裡拿著那份清單的副頁，望著吉普車駛出林蔭道後。他又站了一小會兒，這才轉身往溪華廳方向走回去。
與此同時，離紅牆不遠的街道上，六哥握著方向盤回頭看了一眼後座：“向陽，首接回你的九十五號院，還是回西山農場？”
於向陽靠在後座椅背上，把自己能去的幾個地方全都過了一遍才回答六哥：“哪兒也不回。首接把我送市局吧，那兒有我一間辦公室，裡面有休息的床。”
錢主任正從副駕駛座上側過頭來準備補一句“先生說了讓你休息”，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於向陽的打算：“你又要偷著工作？不行，必須回家休息，這是先生的命令。”
於向陽在後座上把外套的摺痕扯了扯平：“老領導，不是我不想回家，您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家裡人要是看見我這副模樣，還不定得多擔心呢。我怕我這麼回去，以後再有出差任務，家裡就炸鍋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張因為消瘦而輪廓分明瞭許多的臉在車窗外的光線下微微側了一下，那意思是，領導你看吧！這個鬼樣回家，誰受的了啊！
錢主任沒有立刻反駁。他看了於向陽一眼，又側頭跟六哥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了幾秒之後，他朝六哥點了一下頭。
六哥在下一個路口打了方向盤，車子朝著市局的方向開去。坐在後座的於向陽重新靠回座椅背上，把目光轉向窗外西九城的街景。
衚衕口的老槐樹、灰瓦屋頂上的鴿子、電線杆上拉得有些鬆垮的線纜，那些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的輪廓，在離開了一年多之後重新出現在視線裡，竟然讓他生出一種既熟悉又略帶恍惚的距離感。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於向陽果然沒有回九十五號院。他住在市局那間休息室中，每天的活動半徑不出辦公樓周圍兩條街。
錢主任雖然默許了他不回西山，但特意交代小武把於向陽和工作切割開來，不讓他接觸巡視組的新的檔案，不讓他批閱任何需要他簽字的報告。
可小武和吳向前哪裡架得住於向陽那雙在連續高強度任務中磨出來的眼睛和話術？每次他們來陪他聊天的時候，都會被於向陽用三兩句輕描淡寫的關心把話頭撬開。
然後那一層“不接觸工作”的隔離就在不自覺中鬆散了一條縫。沒過幾天，小武發現自己在辦公室走廊裡跟於向陽“碰巧”遇到時，總會不自覺地多講幾句關於巡視組在各地的新進展。
吳向前則會在送檔案經過休息室門口時，被於向陽一句“最近南方那邊怎麼樣了”就拉進了門。於向陽說是在休養，實際上他把身體留在休息室裡，眼睛和耳朵卻始終搭在那條正在向前推進的工作線上。
那些被零星收集回來的資訊，經過他的整理和梳理之後，又以某種不經過正式公文渠道的方式，從小武和吳向前那裡反饋回了各條行動線上。
巡組的工作效率在這一個月裡比之前更快了，各地不停有技術和學術方面的骨幹力量被帶到八九二和西山“集中改造”，而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隱約有於向陽在休息室那張舊沙發上翻著筆記、對照地圖、在某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的身影。
一個月期滿的時候，於向陽收到了來自部裡的正式通知。他把那套壓了一年多的乾淨軍裝換上，在辦公樓的鏡子裡對著自己看了看。
鏡子裡的那個人比出發前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剛回來時好了許多，整體看上去接近出發前的樣子。他扣好領口的風紀扣，推門出來，坐車去了部裡。
辦公室的門關著，錢主任己經在裡面等他了。於向陽進門的時候，看見桌面上並排放著三樣東西：一份用紅色資料夾裝訂的表彰檔案，上面蓋著老爺子的簽名。
一隻開啟的絨布盒子，裡面躺著一枚他沒有在任何現役編制表上見過的勳章，一看就是特殊定製的，背面有一行極小的編號。
還有一份用牛皮紙信封封裝好的授銜正式檔案，封口處壓著軍部的火漆。
於向陽拿起那份授銜檔案，拆開抽出內頁的時候，目光在“大將”兩個字上停住了。
六五年後就取消軍銜制了，再恢復還要好些年呢。而且大將這個級別，之後不再設定了……我怎麼能跟那些老前輩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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