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重新將目光投到眼前的水杯上。
水杯裡的水是涼的,從宴會廳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風也是涼的,可他剛端起杯子,還沒來得及抿一口,一道影子就落了下來,落在桌面上,落在他面前的那杯白水裡,把杯底折射出來的那點微光整個蓋住了。
影子不止一道。
是兩道。
一道纖細修長,裙襬的弧度在地面上拖出一片香檳色的暗影;另一道高大寬闊,西裝筆挺,皮鞋鋥亮,站在那道纖細影子旁邊,像一座刻意擺出來的人形豐碑。
然後她的聲音就響了。
“喲,這不是我那個吃醋離家出走的前夫嗎?”
蘇雨凝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不是喊,不是嚷,是一種精心調校過的音量——大到足夠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豎起耳朵,小到不會顯得她在故意張揚。
語氣輕飄飄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像是在跟一個多年不見的老熟人打招呼,在超市的貨架前偶遇,在咖啡店的門口擦肩,隨口寒暄一句“好久不見”。
可每個字都帶著刺。每根刺都淬了毒。
她特意把“吃醋離家出走”幾個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一個音節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
“吃醋”兩個字從她舌尖上滾出來的時候,她甚至還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挑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說——你看這個人,心眼多小,多可笑。
“離家出走”西個字她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頓,像在給圍觀的人拆解一個笑話:新婚夜,這個男人,因為吃醋,跑了。留下我一個人。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就鎖在了葉辰臉上,一秒都沒有移開。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裡映著頭頂水晶燈的碎光,亮得有些過分,亮得有些刻意。
她在等。
等他的臉上出現什麼——憤怒、難堪、後悔、窘迫,什麼都好。
只要不是那張臉,那張永遠波瀾不驚、永遠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她在婚姻裡看了三年那張臉,看夠了,看厭了,看到每次想起來都恨得牙癢癢。
葉無雙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平靜,冷淡,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像一面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舊鏡子,照得出所有的東西,卻什麼都不留住。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後悔,沒有意外,沒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東西。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就那麼淡淡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在電梯裡偶然同乘的陌生人,一個在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個跟他毫無關係、毫無交集、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那個眼神落在蘇雨凝身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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