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元年農曆二月十八，晨光剛漫過袁家小院的青瓦，院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兩匹驛馬踏碎了村路的寧靜，也打破了袁天綱歸鄉後數月的安穩。
“敢問可是袁天綱先生府上？”領頭的驛差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卷漆封的公文，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他身後跟著的益州府小吏，眼神里藏著打量，顯然早己聽聞這位曾拒隋煬帝徵召的相術高人。
袁客卿正蹲在院中翻曬草藥，聞聲立刻起身攔在門前：“兩位公差，有何公幹？”
“奉益州牧韋世康大人之命，送朝廷任命文書。”驛差說著，目光越過袁客卿，落在緩步走出的袁天綱身上，“這位想必就是袁先生了？”
袁天綱身著素布長衫，腰間繫著根舊布帶，手裡還攥著給文氏煎藥的蒲扇。他聞言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在下正是袁天綱。兩位裡面請，喝杯熱茶再敘。”
“先生客氣了，公務在身，不敢耽擱。”驛差躬身遞上公文，“韋大人素仰先生才德，知先生心懷百姓，特向朝廷舉薦。今上己準，任命先生為資官縣資官令，正九品，掌管民政、賦稅、戶籍。文書在此，請先生接旨。”
“資官令？”袁客卿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微皺，“爹，您不是說……不再涉足官場了嗎？”
袁天綱沒有立刻接文書，而是轉頭看向屋門。文氏正扶著門框站著，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臉色因晨起的寒意泛著白，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探詢。他緩步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先聽聽，不急。”
轉身接過公文，袁天綱緩緩展開。黃麻紙的文書上，字跡工整有力，不僅寫明瞭任命，還特意標註“資官縣地僻事簡，許攜家眷赴任”。他指尖撫過資官縣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沉吟，資官縣在蜀地南部，距邛崍不過百餘里，確是不遠。
“韋大人還特意囑咐，”驛差補充道，“先生不必急著赴任，三月內到崗即可。資官縣雖偏遠，但民風淳樸，正合先生心意。”
待驛差與小吏離去，小院裡靜了下來。
文氏輕輕拉了拉袁天綱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天綱，你真要去？洛陽的高位你都辭了，如今一個九品小官，何必再操勞？”
袁天綱將文書放在石桌上，拉著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夫人，你看這文書，許攜家眷赴任。資官縣離邛崍近，快馬一日便能往返，我帶著你與客師同去，客卿留在家中守祖宅、打理田產，一家人雖分兩處，卻不算遠。”
“可做官終究要理俗務，不比在家自在。”文氏依舊擔憂，“你今年六十了，身子骨雖硬朗，也經不起官場的奔波。”
袁客師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少年人的好奇與不解：“爹，您往日說官場上多是非，不如布衣自在，為何如今願意做這個資官令？”
袁天綱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望向院外的青山，緩緩道：“洛陽的官，是伴虎而行，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我若應了，便是將你們置於險境。可這資官令不同，官階雖低，卻管著一方百姓的生計。清查戶籍，能讓貧苦人家不再被豪強隱匿；核定賦稅，能讓百姓不再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勸課農桑，能讓他們有糧可吃。”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文氏，眼神溫柔而堅定：“我答應過你，不再遠走，不再讓你日夜牽掛。此去資官縣，既能為百姓做些實事，又能守著你們，何樂而不為？”
文氏望著他眼底的認真，知道他心意己決，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你去哪，我便去哪。只是你要答應我，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過操勞。”
“娘放心，有我在，定能幫爹分擔。”袁客師拍著胸脯，眼裡滿是幹勁，“我跟著爹學了這麼多年術法，如今正好能幫著爹觀天象、預判災荒，為百姓出份力。”
袁客卿見母親鬆了口，也連忙道：“爹，娘，弟弟，你們儘管放心去。家中的祖宅、田產、商鋪，我會打理得妥妥當當。每月我都派人送糧食、布匹、銅錢去資官縣，再讓廚娘做些娘愛吃的奶皮子、酪酥，絕不讓你們受半分委屈。”
袁天綱看著眼前的妻兒，心中暖意融融。
三日後，袁家收拾妥當。
袁天綱的行囊依舊簡單：一捆相術與農事的書籍，一個用了多年的羅盤，幾疊空白的黃麻紙與筆墨，還有一套換洗的素布官服。文氏只帶了常用的藥罐、衣物，以及袁客卿特意準備的暖爐與厚棉被。袁客師則揹著一捆書卷，裡面夾著他這些年記錄的觀星筆記，還偷偷塞了把彈弓，那是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學射術的信物。
袁客卿帶著僕從，一首送到邛崍村口的大槐樹下。
“爹，這是我讓掌櫃的準備的蜀錦，您帶著，若是遇上州府官員，也好有個體面。”袁客卿遞過一個錦盒，裡面鋪著蜀地特產的織錦，“還有這袋銅錢，您收著，縣衙的俸祿怕是不夠用。”
袁天綱沒有推辭，接過錦盒與錢袋，放在馬車上：“好，我收著。但這些錢，我不會私用，若是資官縣的百姓有難，便用在他們身上。”
“爹，您放心。”袁客卿點頭，又從僕從手裡接過一個食盒，“這是娘愛吃的奶皮子，還有您愛喝的磚茶，路上餓了可以吃。”
文氏拉著袁客卿的手，反覆叮囑：“照顧好自己，莫要熬夜做賬，天冷了記得添衣。若是遇上難處，便去尋你韋世伯，他是個厚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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