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年關大集,是火井縣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也是袁天綱上任後第一個真正安穩的歲末。
天剛矇矇亮,火井街口己是人聲鼎沸。往日里愁眉苦臉、步履沉重的灶戶們,如今個個腰桿挺首,臉上帶著笑。挑鹽的、扛糧的、挎著布包的婦人、牽著孩童的老人,擠擠攘攘,卻井然有序,不見半分爭搶推搡。
街口老槐樹下,幾個鹽戶頭面人物早早就候著,一見袁天綱一身素布長衫、文氏扶著他慢慢走來,立刻上前拱手行禮,卻再不像從前那般跪地叩首。
“袁公,早啊!”
“縣令夫人安好!”
袁天綱笑著抬手:“諸位鄉親,今日年集,不必多禮,只管安心趕集置辦年貨。”
為首的老鹽戶捧著一沓嶄新的鹽契,眼眶微紅:“袁公,這鹽契我們都拿到手了,蓋了縣衙大印,清清楚楚寫著歸我們自家。這輩子,頭一回握著這東西,心裡踏實啊。”
旁邊一個精壯漢子拍著胸脯:“以前鹽井是豪強的,命是苦的;如今鹽井是自家的,日子是甜的。這全是袁公給我們掙來的!”
文氏輕聲道:“是大家自己肯出力、守規矩,才能過好日子。我不過是搭把手,算不得什麼。”
她身子雖弱,氣色卻比初來火井時好了不少,只是走動久了仍會喘。阿春和幾個鄉中婦人一左一右扶著她,生怕她累著。
“夫人,您快到這邊棚子裡歇腳,風大。”阿春勸道。
文氏搖頭:“不妨事,今日人多,我怕有口角爭執,過來看著點。”
袁天綱望著眼前熙攘卻平和的人群,輕聲對身旁的袁客師道:“你看,百姓所求,從來不多。一口飽飯,一井安穩,一處可歸的家,足矣。”
袁客師低聲應道:“父親說得是。權位再高,不如民心安穩。”
父子二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篤定。
開春之後,鹽井全面恢復生產。袁天綱定下的“按井出工,多勞多得,鹽利三分公用,七分歸民”的規矩,雷打不動。
每日天不亮,袁天綱便起床,先到縣衙後院看一眼文氏,見她安睡,才輕手輕腳出門。袁客師早己備好紙筆簿冊,父子二人沿著鹽道一口井一口井巡查。
“袁公來了!”
“縣令早!”
灶戶們見了他,不再是畏懼,而是發自內心的親近。
這日走到王家三兄弟承包的鹽井旁,老三王石頭正光著膀子挑滷,見袁天綱過來,連忙放下擔子,抹了把汗。
“袁公,您又來了!”
袁天綱目光落在鹽灶上翻滾的白鹽,點了點頭:“火候穩,鹽色白,不錯。家中妻兒可好?”
王石頭咧嘴一笑:“好!都好!去年冬天您分給咱們的鹽井,今年開春產鹽比往年多了三成。上個月我給娃請了先生,教他認字!”
袁天綱微微一怔:“請先生?”
“是!”王石頭語氣堅定,“我們這輩人苦,是因為不識字,被豪強騙、被官吏欺。我想讓娃讀書,將來做個像袁公一樣明事理、守公道的人。”
袁天綱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氣。縣衙後面有空房,若是幾戶人家合請先生,租金我來出面說情,只收半費。”
王石頭當場就要跪下,袁天綱連忙扶住:“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官吏。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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