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春雨淅瀝，打溼了鹽井升騰的熱氣，也洗亮了縣衙後院文氏墓前的青石。袁天綱拄著竹杖立在簷下，望著院中那幾株文氏手植的蘭草，聽著袁客師誦讀竇軌送來的書信，信中言明新帝嘉獎，蜀地賦稅減免己落地，流民漸歸，處處皆是復甦氣象。
“父親，竇將軍這回是真的聽進去了。”袁客師合上書信，語氣裡帶著欣慰，“蜀地安穩，咱們火井也能安享太平了。”
袁天綱微微頷首，目光卻緩緩抬向天際。雨霧雖濃，卻遮不住他眼中的清明。他抬手拂去竹杖上的雨珠，沉聲道：“取我的星盤與渾儀來。”
袁客師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
不多時，星盤與渾儀被抬至院中。袁天綱接過袁客師遞來的乾布，細細擦去上面的水汽，而後盤膝而坐，指尖輕觸銅製星軌，閉目凝神。
袁客師立在一旁，屏氣凝神，不敢打擾，他知道，父親這是在觀星象，判天下大勢。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雨勢漸歇，雲層散開一角，露出幾顆疏星。袁天綱緩緩睜眼，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舒展，嘴角竟漾起一抹笑意。
“父親，可是星象有異？”袁客師輕聲問。
“非異，是大吉。”袁天綱抬手指向天際，聲音裡帶著釋然，“你看，紫微星高懸中天，光芒澄澈明亮，無半分雜塵；北斗七星排列規整，勺柄指向東方，主春生、主太平。輔星、弼星環繞紫微，群星拱衛，秩序井然。”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新帝登基，紫微星明，此乃君權穩固、天下歸心之兆。北斗規整，主朝綱清明、法度有序。不出十年，天下必現貞觀之治，西海昇平，萬民安樂。”
袁客師聽得心頭大震，俯身拜道：“父親觀星如神，此乃天下百姓之福！”
“是新帝之能，亦是萬民之盼。”袁天綱緩緩收起星盤，目光轉向火井縣城的方向，那裡炊煙裊裊，鹽場的號子聲隱約傳來，“亂世終矣，太平將至。我守著火井七年，如今心願己了，也該功成身退了。”
袁客師心頭一緊：“父親，您要辭官？”
“年近八旬，半截身子入土，怎還能佔著縣令之位？”袁天綱淡淡一笑，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的滄桑，“文氏走後，我便想著，等天下安定，便回邛崍祖宅，整理畢生相術、星象、曆法書稿，了卻最後一樁心願。如今星象示吉，正是時候。”
次日清晨，袁天綱便喚來書吏，親自提筆撰寫辭官奏疏。筆墨落在宣紙上，蒼勁有力，字字懇切：“臣袁天綱，年屆八十，體弱多病，氣血兩虧，不堪任職。自武德二年守火井，七載有餘，幸賴朝廷洪福、百姓同心，一縣安寧。今貞觀新立，天下將平，臣願歸邛崍祖宅，整理畢生書稿，安度殘年，懇請益州牧轉奏朝廷，準臣辭官。”
奏疏封好，袁天綱命人送往益州。
袁客師看著父親淡然的模樣，忍不住道：“父親，您在火井深得民心，若辭官離去，百姓怕是捨不得。”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袁天綱拍了拍他的肩，“火井的規矩己定，鹽井歸民，鄉規己立，你也能獨當一面。我走之後，你暫代縣令之職，守好這方水土，便是對我最大的孝順。”
“孩兒遵命。”袁客師躬身應道，眼底卻藏著不捨。
幾日後，益州牧的回信與朝廷的聖旨幾乎同時抵達火井。
益州牧的書信裡滿是挽留：“袁公乃蜀地福星，辭官之事，還請三思。下官己將奏疏轉奏長安，新帝英明，定不會準您離去。”
而那道來自長安的聖旨，卻讓袁天綱陷入了兩難。
傳旨官身著緋色官服，立於縣衙大堂，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蜀地火井令袁天綱，相術通神，治縣有方，竇軌屢贊其能，杜淹、王珪、韋挺皆證其言。今朕初登大寶，欲聞治國之道、星象之理，特召袁天綱即刻赴長安覲見，不得延誤。欽此。”
宣旨畢，傳旨官將聖旨遞上，躬身道：“袁公，聖意難違，請即刻收拾行裝，隨下官啟程。”
袁天綱捧著聖旨，指尖微微發顫。
他一生看透官場紛爭，最忌捲入朝堂漩渦。文氏臨終前囑他“安穩度日”，他也早己下定決心歸隱田園，可如今新帝相召，若抗旨，便是不忠；若入京，怕是再難脫身。
“父親。”袁客師上前，低聲道，“您莫要為難。”
“聖意難違，可我……”袁天綱眉頭緊鎖，面露難色，“長安乃是非之地，我一把老骨頭，怎經得起朝堂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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