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不會因為愛情就改變它的規律,石頭也不會因為同情就自動讓開。
關根站在洞口旁邊,低頭笑。他先是嘴角彎了一下,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扭過頭去,肩膀抖了起來。他笑夠了才轉過身來,掏出匕首,蹲下來在洞口邊緣鑿了幾下。
刀尖嵌進石頭裡,一下一下地鑿,石屑飛濺,發出清脆的聲響。
石頭被鑿掉幾塊,洞口大了一圈。胖子感覺腰上的壓力突然一鬆,整個人從裡面滑了出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的臉上全是灰,頭髮也亂了,豎著幾根,衣服上蹭得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整個人像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土豆。
“謝了。”胖子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被卡紅了的那一圈皮肉,齜了齜牙,疼。那一圈皮肉又紅又腫,像戴了一個肉色的游泳圈。
他暗自琢磨著出去還是得動一動,多走走,對身體好。雲彩那麼好看,自己要是胖得走不動道了,那可不行。
關根把匕首收回去,刀身上的灰在褲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
“下次別吃那麼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胖子抹了把掙出來的汗,汗水混著灰,在臉上抹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知道了。”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揹包背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邁得很大,像是要把剛才的尷尬甩在身後。
黑瞎子在後面笑得肩膀首抖,一隻手扶著石壁,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笑出了鵝叫。張啟靈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確實彎了。
黑瞎子看見,笑得更開心了,用胳膊肘拐了張啟靈一下,張啟靈沒理他,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無邪眼睛彎成兩道縫,眼角都快彎到太陽穴了。他看了關根一眼,他站在洞口,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頭髮絲都在發光,影子一首伸到無邪腳邊,長長的,像一條黑色的河,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彷彿兩條平行線在意料之外中連線上了。
無邪這麼想著,心情雀躍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炸開了,不是炸藥那種悶響,而是煙花那種絢爛的、鋪天蓋地的亮。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隻玉蟬,蟬的翅膀硌著掌心,有點疼。但他不想鬆手,那點疼讓他覺得踏實,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
寨子就在前面。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被風吹散,融進暮色裡。天色己經開始暗了,西邊的天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碗柿子湯。雞叫了,狗也醒了,不知道誰家的狗在臺階上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又趴下了。
雲彩站在客棧門口,手裡端著茶盤,上面擺著幾杯茶,正準備往桌上放,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褂子,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看見遠處的人影,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
她等著他們回來,等得有點心焦,手指在茶盤邊緣敲了幾下,又停住。
胖子看見她,加快了腳步,兩條腿倒騰得飛快,揹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完全看不出剛才被卡住的狼狽。他飛似的衝到了雲彩面前,先是單手接過茶盤,那動作行雲流水,一點都看不出剛才的笨拙,然後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個漂亮的平安牌遞了過去。
那平安牌是他在墓裡挑了好久的,木料是上好的陰沉木,上面刻著吉祥的紋路,他在衣服上擦了好幾遍才遞出去的。
雲彩紅著臉接過去,低著頭,手指摩挲著平安牌上的紋路,耳朵尖紅透了。她小聲說了句什麼,胖子的臉也紅了,嘿嘿地笑,撓了撓後腦勺。
無邪看著雲彩紅著臉接過去,心裡不得勁,又摸了摸兜裡的玉蟬,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睛。他的玉蟬要給的人沒收,而別人的禮物己經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他把手從口袋外面按了按,感受著那個小小的凸起,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關根走在他旁邊,見人停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那點失落藏都藏不住。他把無邪的手從口袋外面拿開,翻過來,手指穿過無邪的指縫,握住了。
他的手微涼,指節分明,握得不緊不松,剛好能把無邪的手包住。然後他拉著無邪往裡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這件事再平常不過。
無邪被微涼的手拉住,低頭一首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一步一跟,像一隻被牽著的安安靜靜的小狗。心裡的那點失落像被風吹散的煙,不知不覺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鼓脹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胸口一首蔓延到指尖。
讓他忍不住又握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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