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走廊很長，白色牆壁刺眼，消毒水的氣味從未如此濃烈。
他回到值班室，默默收拾個人物品。同事們都避開他的目光。只有實習醫生小劉偷偷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周老師，保重。那些病例的完整資料，我備份了一份，發你郵箱了。”
周文斌點點頭，把紙條握在手心。
4月16-17日
被停職的兩天，周文斌沒閒著。他整理了所有能拿到的資料——十四例罕見病患者的詳細病歷。實驗室報告。影像資料，還有他自己蒐集的濱江市近期空氣質量監測資料（從環保局官網公開資料中整理）。自來水廠水質報告。工業區分佈圖......
他發現了一個微弱的相關性：十四名患者中，有十一人在發病前一個月內，都曾去過或居住在濱江市高新技術開發區周邊三公里範圍內。
高新區。那裡有製藥廠。化工廠。電子製造企業，還有三個月前剛剛投產的濱江新能源材料有限公司——一家生產“新型空氣過濾材料”的企業，宣傳稱產品能“高效吸附P.5和揮發性有機物”。
周文斌不懂材料科學，但他知道，任何“吸附”材料在工作過程中，都可能釋放或產生副產物。
他在部落格上發了第二篇文章，這次更具體：“警惕高新區周邊可能存在的特殊汙染物——罕見呼吸疾病叢集的疑似地理關聯性分析”。
文章依然匿名，但列出了部分脫敏資料。這次閱讀量漲到了幾百，有十幾個評論，大多是質疑和擔憂。
4月18日凌晨1點30分
周文斌坐在家裡的書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他正在整理第三篇文章，打算天亮後發出去——這次要直接點名濱江市人民醫院和十四例罕見病。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周文斌醫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平靜而禮貌。
“我是。你是？”
“我看到你的文章了。關於高新區和罕見病的事。”對方說，“我有些資訊，可能對你有幫助。但電話裡不方便說。明天上午十點，高新區‘創客咖啡’見，可以嗎？”
周文斌警覺起來：“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我是新能源材料公司的前員工，剛辭職。”對方頓了頓，“我知道一些內幕。關於那些材料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東西。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了。
周文斌盯著手機，心跳加速。內幕？真相？
他猶豫了幾分鐘，然後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那一晚，他輾轉難眠。凌晨四點，他爬起來，在書桌前寫下一封信，詳細記錄了自己從發現病例到被停職的全過程，包括醫院高層的壓制。疾控系統的迴避。還有今晚這個神秘電話。信的最後，他寫道：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這封信就是證據。請務必調查濱江市人民醫院。高新區新能源材料公司，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和隱瞞。”
他把信列印出來，裝進信封，用膠水封好。第二天一早，他去郵局用掛號信寄給了兩個人——一個是省衛健委的一位退休老領導（他父親的舊友），另一個是濱江市刑偵支隊的朱攀（他在新聞裡看過朱攀破獲“715案”的報道，覺得這個人可能敢查）。
寄完信，已經是上午九點。距離神秘人的約會還有一個小時。
周文斌回家換了身衣服，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四十歲，頭髮已經開始稀疏，眼袋很重，但眼神依然固執。
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鏡子。
上午11點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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