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臉上，都是清一色的菜色。
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皮膚枯黃。
就連走路都帶著一股餓久了的虛浮勁兒。
糧食定量一減再減，油票每月三兩，有時候還發不下來。
食堂的菜永遠是清水煮白菜。水煮蘿蔔，水煮洋芋，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更別說肉。肥膘。油渣了。
爐前工是重體力，一站就是八小時。
高爐前溫度高得能烤化衣服，汗出得像水澆，可工人們肚子裡空空蕩蕩，連扛鐵鍬的力氣都沒有。
不少工人幹著幹著就眼前發黑，扶著機器喘半天，才能勉強緩過勁來。
“唉，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家裡娃天天哭著要吃的，我這當爹的，臉都沒處擱。”
“三兩油吃一個月，炒菜跟沒放一樣，嘴裡能淡出個鳥來。”
“年關越來越近，今年這年，怕是要餓過去了。”
“去年還能吃到點肉，今年這情況咋一下就不好了？”
工人們一邊往車間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抱怨。
語氣裡全是疲憊，連一點過年的喜氣都看不見。
在這個年月，能吃飽，就是最大的年。
能吃上一口油，就賽過活神仙。
就在所有人垂頭喪氣。準備硬著頭皮進車間的時候，廠區中央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響了幾下：
“全體職工注意！全體職工注意！現在緊急通知！
所有在崗工人，立刻放下手中工作，到後勤科大院集合！
按車間排隊，按工齡分級，領取年終福利豬板油！
本次福利是廠裡響應上級政策號召，為保障一線重體力工人生活，與鄉下人民公社生產大隊合法調劑而來，請大家放心領取！
重複一遍！到後勤科大院集合！領取年終福利豬板油！”
短短一句話，整個鋼鐵一廠瞬間死一般寂靜。
所有工人全部僵在原地。
走路的停住了腳，聊天的閉上了嘴，打哈欠的僵在半空，咳嗽的更是硬生生把氣嚥了回去。
一千五百多雙眼睛，齊刷刷望向牆上那個掛得高高的破喇叭。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煙囪的聲音，能聽見彼此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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