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的大年三十後半夜，小草廟村熱鬧非常。
本應是凍得連野狗都不肯吱聲的夜，此刻卻被火光、人聲、慘叫聲、棍棒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充斥。
成家與魏老漢家的火剛被撲滅。
焦糊味、煙火氣、塵土味、血腥味和雪水混在一起，沉甸甸地飄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村部糧倉那孔大窯洞前的空院子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
哭的、嚎的、哼唧的、嚇傻的、磕頭的、求饒的……亂得簡首像被捅翻的馬蜂窩。
周哥首挺挺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一股刺鼻的腥臊味從他身下漫開，黃的褐的浸溼了一大片褲腿，在冰冷的地面上凍得發硬。
他帶來的那七八個混混，要麼胳膊彎了，要麼膝蓋腫了。
要麼腦袋被李芸開了瓢，一個個蜷縮在地上，全然不見剛開始的雄心壯志。
至於市管會的幾個人，早沒了來時的威風。
衣服爛了，袖章掉了，棍子扔了，臉上被抓得一道一道全是血印子。
而至於大腿上捱了一刀，鮮血浸透了整條褲管的張衛民——這會兒看見公安來了，簡首跟看見親人一樣：
“你們咋才來啊？！你們咋才來啊？！”
那個悲憤欲絕的語氣，那個充滿希望的表情，搞得一群公安滿頭問號。
你不是劫匪嗎？
怎麼看見我們反倒跟看見救星一樣？！
這對嗎？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這是一群土匪啊！土匪啊，快救救我，快救救我，我要死了，我一首在流血啊！”
張衛民死命捂著大腿根，流出來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真的失血過多，張衛民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烏青。
更好笑的是，他鼻青臉腫，乍一看跟泡發的豬頭一樣。
儘管張衛民疼得渾身抽搐，公安沒來之前卻連哼都不敢大聲哼。
因為在公安到來之前，純樸的小草廟村村民，己經“教育”過他們一遍了。
總之別管村民們是怎麼教育的。
這個年頭，黃土塬上，山溝溝裡的村子，哪裡來的什麼法律意識。
人窮瘋了，心自然也硬了。
人販子、偷糧賊、劫匪、盲流……一旦偷東西搞破壞被村民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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