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捋著鬍鬚的手也頓住了：“孫大人此言...”
“江南官場，此番震動不小。”孫承恩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憂慮，“陛下對貪墨之事，深惡痛絕。
此次聖旨，看似是網開一面，給了大家自新的機會，實則
雷霆手段，暗藏其中啊。”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秘聞分享的意味：“就比如己故的林如海林大人。”
“如海?”賈政的心猛地一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是啊，”孫承恩點點頭，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林大人當年身膺重任，出任江南道巡鹽御史，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
冰敬、炭敬、茶敬...還有那些鹽商們變著法兒送上的辛苦費、節敬...那數目嘖嘖”
他輕輕咂了咂嘴，搖頭嘆息，“實在不是個小數目啊!雖然林大人為官清正，但身處其位，有些常例，恐怕也身不由己，難以推卻吧?”
賈政的臉色己經開始發白、握著椅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林如海是他的妹夫，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死後，林家的財產很大一部分是隨著黛玉進了榮國府的!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孫策彷彿沒看到賈政驟變的臉色，繼續用他那溫和動聽卻字字如針的聲音說著：“如今，陛下嚴查過往五年的賬目，追繳贓款。那些鹽商，為了自保，會不會把當年孝敬林大人的賬目也翻出來?林大人雖己仙逝，但這筆賬，會不會落到接手之人頭上?”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賈政，語氣變得極其懇切：“政公，貴府如今正大興土木，營建省親別墅，為貴妃娘娘歸省之用。
這氣派是氣派了，可落在有心人眼裡，難免要問一句：這修園子的銀子，海了去了，貴府是從何而來啊?”
“咣噹!”一聲脆響!賈政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濺在他昂貴的杭綢袍子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孫策、裡面充滿了驚駭和恐懼。
省親園子!那耗費的巨資!其中很大一部分，正是挪用了林家的銀子!
若真被有心人翻出林如海當年的舊賬，再攀扯到修園子的錢款上這可是欺君罔上、侵吞孤女財產的大罪!足以讓整個賈府頃刻間大廈傾覆!
“孫孫大人”賈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絕望的嘶啞，“這這可如何是好?您您要救我賈家啊!’
孫策依舊端坐著，姿態閒適，臉上甚至還帶著那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賈政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然和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政公勿驚！他聲音溫潤，如同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承恩此來，便是念在與璉二爺相交一場，又與政公同朝為官的情分上，提個醒兒。”
他站起身，動作流暢優雅，走到賈政身邊，輕輕拍了拍他那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聖旨言明，據實呈報，既往不咎。貴府只需好好想想，這賬，該怎麼寫。尤其是涉及到林大人當年遺澤的部分，更要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寫好了，交上去，便是過了明路。陛下要的是銀子，是態度，只要賬目乾淨了，誰還會去深究那銀子的前塵往事呢？”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笑容如春風拂面：“言盡於此，承恩還要去戶部處覆命，就不多叨擾了。政公，保重。”
說完，他對著失魂落魄的賈政拱了拱手，轉身，步履從容地向外走去。紫色的袍角拂過門檻，留下一個挺拔瀟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榮國府深深庭院的迴廊盡頭。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地上碎裂的瓷片、潑灑的茶水，和賈政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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