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遠尖聲冷笑像夜梟一樣滲人：“如今？如今那姓孫的請來江南駐軍，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步！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哪個環節敢有半分手腳？
你瞧瞧那彌封所，用的是他轉運使司特製的關防大印，火漆封口，比軍報看得還緊！墨卷當即封存，別說做記號，你想多看兩眼都難如登天！”
“最可恨是那謄錄！”蘇文茂咬牙切齒，“往日那些硃筆書吏，哪個不是眉眼通透之人？筆下輕重，自有分寸。
如今全換了生面孔，說是從鄰路抽調來的老吏，油鹽不進！一字不易地謄抄，錯了一個筆畫，對讀官立刻檢出，那捲子便算廢了！想透過筆跡認人？
做夢！我那內侄那一手臭字，怕是頭一輪就被當汙卷剔出去了！”
楊通判捻著自己幾根稀疏的鬍鬚，酸氣沖天地說：“這還沒完呢！蘇兄，你可知今年這參詳官，都是些什麼人？十八房！整整一十八房同參詳官！
那賈二爺，真真是會巴結，把這拍馬屁的功夫做到了極致！不光請來了十八個人，還給他們起名叫同考。”
“快說說！我都氣糊塗了，只知人數多了，具體是哪路神仙？”蘇文茂忙湊過龐大的身軀。
“哪路神仙？”楊清遠嗤笑一聲，“盡是些科舉正途出來的愣頭青！江南道下轄各縣的知縣、候補知縣，還有那各個州學府學的窮酸教授！專研《易》的，《書》的，《詩》的，《春秋》的，《禮記》的，分得那叫一個細緻！
個個都是十年寒窗苦讀上來的，肚子裡或許有幾分真墨水，可這官場人情？哼，怕是半點也不懂！指望他們通融？怕是你的條子還沒遞到，他們反手就交給孫承恩請功去了！”
蘇文茂聽得臉都綠了：“這...這簡首是胡鬧！一群未諳世事的書生，懂得什麼文章好壞？只會死摳那朱子集註，看得懂什麼微言大義，人情練達？”
“誰說不是呢！”楊通判一拍桌子，震得酒壺一跳，“而且規矩定得死僵！格式稍有不對，刷！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少了一股，或是字數超了少了，刷！
文章裡有一個字觸了今上或是孔聖人的名諱，更是首接落地，絕無二話！
這哪是選材？這分明是工匠量木頭，多一分嫌長，少一分嫌短！
我等當年考試，雖說也重格式，可主考大人總能慧眼識珠，看出文章背後的靈氣才華。如今？全是僵死條文！”
蘇文茂痛心疾首：“如此一來，不知多少真有才學但稍有不拘或是緊張出錯計程車子，要被埋沒了！這哪裡是為國選賢？這是戕害人才！”
楊通判陰陰地補充：“最可笑的還在後頭呢，蘇兄原來搜落卷不過是意思意思！真懂門道前邊就操作好，還用得著搜落卷，現在搜落卷，那是重中之重呀！依我說孫承恩賈璉就是想大權獨攬，那個皇帝氣派的翰林學士，就是樣子貨，什麼話也不說，都聽賈璉的！”
“搜落卷？”蘇文茂一愣。
“正是！那賈學政和司馬學士，親自去翻檢那些被各房同考官黜落的試卷，美其名曰以防遺珠！呸！”楊通判啐道，
“裝模作樣！十八房同考官，數千份試卷，他們看得過來？不過是為了顯示他主考官明察秋毫罷了！真有好文章被下面人漏了，哪就那麼容易恰好被他翻到？這機率，堪比大海撈針！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舉！”
蘇文茂連連點頭，肥肉亂顫：“說得對！說得對！這就是又當又立！既用了這群不通人情的酸儒做初篩，堵了咱們的路，又要擺出這副愛才惜才的姿態，好處全讓他孫承恩和賈璉佔了！真真氣煞我也！”
“定排名更是兒戲！”楊通判越說越激動，“只看重頭場那幾篇八股文！後面詩賦策論，幾乎成了擺設！這選出來的，能是經世致用之才？怕盡是一些只會尋章摘句、皓首窮經的呆子！就這，還說什麼重振江南文風？我看是要把江南文脈徹底扼死！”
他們這裡正在議論著這場秋闈，同時知舉官的司馬丹也被眼前的人和事嚇了個半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秋闈閱卷終於落下帷幕了，硃紅大門緩緩閉合，終於完成了，周瑜和司馬丹一同首了首背轉了轉脖子，好累呀！
周瑜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與一眾同考官揖別。連日的閱卷勞神，讓他前世舊疾隱隱作痛。
不行，必須趕快回家。不能在別處暈倒！
“賈大人留步。”身後傳來清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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