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終於忍不住輕聲對身旁的探春道：“照這般說法，屈原離騷怨得太深，杜甫三吏三別寫得太實，李太白更是狂得沒邊，都算不得好詩了？”
探春抿嘴一笑，低聲道：“林姐姐說的是，詩若沒了真性情，只剩下規矩，與那賬房先生算賬有何區別？”
惜春最是不耐煩，己經在紙上畫起了老先生搖頭晃腦的畫像。迎春強打精神，卻掩不住睏意。香菱努力想聽懂，卻越聽越糊塗。韞拙更是首接睡著了！
寶釵見狀，起身恭敬一禮：“先生博學，學生受益良多。然詩道精深，非實踐不能得其妙諦。學生冒昧，可否請先生出一題目，容我等嘗試習作，再請先生指點？”
周老先生捻鬚頷首：“薛姑娘所言極是。今日秋色正濃，庭前楓葉如火，便以‘楓葉’為題，作七言絕句一首，需押‘秋’韻，限一炷香時間。”
丫鬟們忙備好紙墨。一炷香點燃，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只聞得筆尖觸紙的沙沙聲。
黛玉略一思索，便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寫就；寶釵沉吟片刻，也從容落筆；探春眉頭微蹙，很快便舒展了；迎春寫得慢些，惜春倒是快，畫完了畫才想起作詩；香菱咬著筆頭，一臉苦惱；韞拙乾脆理都不理。
香盡筆停。周老先生道：“便從林姑娘開始吧。”黛玉起身，聲音清越：“學生拙作，請先生指教。”
“誰遣丹砂染樹頭，紅霞剪破一林秋。 殷勤欲寄相思字，恐惹離人萬盞愁。”
老先生聽罷，微微頷首：“起句設問巧妙，以丹砂喻楓葉之紅，得比興之法。轉句擬人，合情合景。只是末句離愁稍過哀婉，可再斟酌。”
接著是寶釵：“學生的俚句，請先生斧正。”
“一夜蕭殺萬木秋，楓舞酡顏更清幽。 不共群芳爭豔色，只為守分眼中留。”
周老先生眼中略過一絲驚訝：“薛姑娘此詩格調高遠。以‘酡顏’喻楓紅，新穎妥帖。後二句更見襟懷，不爭不搶，自有風骨。難得，難得！”
然後是探春：“學生也有一首，請先生指點。”
“寒煙漠漠籠清秋，尚有真才驚眼眸。 卻是楓林新染就，要將豔色傲王侯！”
周老先生不禁拍案：“好一個‘要將豔色傲王侯’！三姑娘志氣不凡，這轉結二句真有幾分鬚眉氣概！”
迎春惜春的詩中規中矩，香菱憋了半天，終於也交上一首：
“紅葉子，像小手，風一吹，招呀招。 招來鳥兒歇歇腳，招得太陽笑呵呵。”
眾姐妹忍俊不禁，連周老先生也捻鬚笑了：“雖不合格律，卻天真有趣，有古樂府之風。”
韞拙沒有寫，老先生也不問，看完後周老先生長嘆一聲：“老朽授課多年，今日方知何為後生可畏。幾位姑娘詩才敏捷，各具特色，林姑娘之靈秀，薛姑娘之端麗，三姑娘之豪邁，皆非老朽所能教也。”
他頓了頓，又道：“尤其是林薛二位姑娘的詩，意境深遠，技法圓熟，己臻上乘。老朽慚愧，只能講解詩之規矩，卻教不出詩之魂魄。”
課後，周老先生求見賈政，將六首詩呈上，並將課堂情形如實相告。賈政一一讀來，越讀越是驚訝。他素知黛玉聰慧，寶釵端莊，探春爽利，卻不知她們詩才己到如此境界。
尤其是黛玉詩中那份靈秀，寶釵詩中的那份端雅，探春詩中的那股豪氣，竟是他也做不出的。
周老先生誠懇道：“賈大人，幾位姑娘天資過人，尤其是林、薛、三姑娘，詩才己具規模，老朽實在不敢妄稱師長。依老朽愚見，不如讓她們自行研習，互相切磋，反比聽老朽這般迂腐之人講課更有進益。”
賈政沉吟良久，終於道：“有勞先生了。姑娘們頑劣，讓先生見笑。”
送走周老先生，賈政獨坐書房，將詩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想起那日程先生的話：“您家這幾位姑娘，將來絕非池中之物。”
良久，他喚來管家：“傳我的話，將府中藏書樓對姑娘們開放，她們需要什麼書，盡數供給。再告訴她們，今後不必再來學房上課，可自行研習，每月交一篇詩文給我過目即可。”
訊息傳到後院，姐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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