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轉動間，他目光再次落到周瑜臉上，這才留意到，儘管周瑜言談舉止依舊從容優雅，但那斜飛入鬢的雙眉之間，始終縈繞著一抹難以化開的緊蹙，額角甚至滲出些許細密的冷汗。
司馬丹心頭莫名地一緊，忽然想起自己閒暇讀史時，曾於故紙堆中見過的那一封《疾困與吳主箋》，那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名將，在生命尾聲對君主的最後陳情...一個不祥的念頭倏地閃過腦海。
“公瑾，”司馬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此次赴外地提調那幾位官員入京受訓，你就在考功司坐鎮統籌吧。我親自帶隊出去一趟。”
周瑜聞言，立刻搖頭：“不行不行，司馬兄此言差矣。考功司內，您才是主心骨，萬鈞重擔繫於一身，豈可輕離？諸多決策，非您不可。再者，前些時日因我家中些瑣事，己經偏勞你許多，怎可再讓你為我奔波？”
司馬丹站起身，走到周瑜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聽話，別倔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話到了嘴邊，看著周瑜那雙清亮卻隱含疲憊的眼睛，後面那半句“你的身體情況”，到底沒有忍心說出口。
那太殘忍，彷彿是在揭破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隱秘。
周瑜是何等剔透玲瓏之人，立時便明白了司馬丹未盡之語中蘊含的體恤與迴護。
他深知，此刻若再堅持，反倒是辜負了對方的一片好意，顯得生分了。
有時候，坦然接受關懷，亦是維繫情誼、融洽關係的智慧。
他心中暖流湧動，不再推辭，而是抬起手，回握住司馬丹尚拍在自己肩頭的手，誠摯道：“如此...多謝司馬兄體恤！”
兩手相握，司馬丹只覺得周瑜的指尖冰涼，竟不似活人之溫度，不由得被那寒意激得瑟縮了一下，
驚問道：“你的手怎麼如此冰冷？你...你以前也是如此嗎？”
周瑜緩緩地搖了搖頭，唇邊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並未多言。
司馬丹看著他蒼白的面色和冰涼的手，思忖再三，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公瑾，既然...既然曹植、劉楨他們，可以不受控制，突然而來，那...那你呢？你會不會...也不受控制，突然離去？”
問出這話，他心中一陣抽緊。這問題關乎天機，關乎那不可捉摸的命運，他既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聽到答案。
周瑜聞言，臉上那慣有的從容微笑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濛而悽迷的神情，如同籠罩在江南煙雨中的遠山。
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吐出西個字：“我不知道。”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對未知命運的茫然。但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神情復又變得豪爽而堅定，彷彿將那些個人憂思盡數拋卻，“想這麼多做什麼？世事無常，非你我能盡窺。但求俯仰無愧於心，做我們該做、能做的，盡力而為，其他...不必管，也管不了！”
他話音落下，房內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拍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
司馬丹望著眼前這位風姿卓絕卻又彷彿隨時可能羽化登仙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那點微妙的競爭心思，早己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敬佩、憐惜與無奈的情緒所取代。
他只知道，在此刻，在這風雨欲來的變革前夜，他們是並肩的同行者，需彼此扶持，共度時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