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先一步登上馬車，回頭卻見周瑜扶著興兒的手臂，站在車轅旁並未上車，反而抬眼望了望宮門上方，側臉在陽光照耀之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驚人。
“賈兄，還不快上車？風涼。”曹丕隔著車窗催促。
周瑜卻回過頭，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車。曹丕不明所以，只得又下來，走到近前，壓低聲音：“又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語氣裡是真切的擔憂。
周瑜搖搖頭，目光卻越過曹丕，看向御街深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子桓，我不能就這麼回榮國府。”
曹丕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不回去？那你去哪兒？你這身子……”
“去趙三錢家。”周瑜說得乾脆。
“什麼？！”曹丕幾乎要扶額，聲音都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下，“我的……我的祖宗呀！你就別作了成不成？你消停些吧！你看看你這臉色，剛從宮裡出來，心悸的勁兒怕是還沒全散呢！
不回去好生將養，跑去一個商賈之家做什麼？他那地方，能有榮國府裡清淨周全？再染了市井濁氣，衝撞了可怎麼好？”
曹丕說了這些，見周瑜還是不言不語，嘆了一口氣，繼續勸道：
“公瑾兄聽話，你這臉色實在不好，就你這風一吹都能倒小身板！老老實實的回府，讓太醫好好瞧瞧，煎幾劑安神定魄的湯藥喝下去，好生將養，這才是正理！
周瑜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唇角微微勾起，側過頭，那雙因虛弱而更顯幽深的眸子睨著曹丕，語氣裡竟帶上一絲戲謔：“怎麼？怕我……在趙三錢那兒一口氣上不來？怕我……暴斃在他家中？”
曹丕被他這混不吝的語氣激得心頭火起，也顧不得掩飾了，“我就怕了！還不許我怕嗎？！”
曹丕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你心裡清楚得很！今日那妙玉之名，那《長河吟》，攪得你心神大亂，絕非凡事！
你這身子如今就是紙糊的燈籠，看著亮堂，裡頭火苗飄忽得很！經不起再折騰了！聽我一句，回去，成不成？”
曹丕是真的憂懼。憂懼這維繫眾人的引再有閃失，更懼這前世今生糾葛難清的知交，真在自己眼前出事。那份焦灼，在明亮的日光下，無所遁形。
周瑜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驚急，心頭微軟，面上那點戲謔斂去，卻換上了更執拗的平靜：“子桓，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正因今日之事詭譎，我才更不能坐困府中，空自懸心。
趙三錢此人，市井之中耳目靈通，三教九流皆有門路。他今日既表了忠心，正可一用。我去尋他，並非任性，是想借他的路子，探聽些風聲。”
“探聽風聲？”曹丕不解，“這青天白日的，你要探聽什麼風聲？即便要問，改日遣個可靠下人去傳話不也一樣？何必親自勞動？”
周瑜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御街深處那一片沉沉的黑暗，聲音低了下來：“等不了。我心裡……不踏實。那《長河吟》重現，絕非偶然。還有史家……登聞鼓院那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曹丕被他這跳躍的思緒弄得一愣：“史家？你好端端怎麼又想起史家來了？”
他隨即明白過來，周瑜這是心神不寧，又惦記史鼐史鼎被夏相追罰款項的事情！
“史家之事，自有有司按律辦理。你我又非言官御史，插手不得。”曹丕試圖勸他打消念頭，“你就別添亂了。當務之急是你自己的身體！”
“誰說我要干預了？我就是去看看，驗證一下我心頭的疑惑”周瑜的倔勁上來了，那雙漂亮的鳳目裡閃著執拗的光，“我不去趙三錢家了，行吧？”他語氣忽然放緩，帶著點商量的意味，卻讓曹丕更加警惕。
果然，周瑜下一句便是：“咱們去登聞鼓院外頭看看，轉一圈就回。”
“登聞鼓院？！”曹丕簡首要被他氣笑了，礙於宮門不遠，只得強壓著聲音，“賈璉！你是榮國府的長孫！不是那些在衙門口探頭探腦的訟棍閒漢！
光天化日，拖著病體跑去那兒窺探，成何體統？若被御史臺或任何有心人瞧見，參你一個窺伺法司、意圖干政，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曹丕越說越覺此舉荒唐，斷然拒絕：“反正我不去！你要去，自己斟酌！” 說罷，作勢便要轉身上車。
“子桓——”周瑜在他身後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料定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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