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不敢耽擱，忙忙地往回走，心裡盤算著如何將老太太的話，委婉地傳給裡頭那兩位知曉。這榮國府裡的水，看著平靜，底下卻從來不曾真的靜過。
且說鳳姐兒在醉墨軒內，千哄萬哄，好容易勸得周瑜勉強用了半盞溫熱的冰糖燕窩粥。
誰承想，那粥水剛下肚不過一炷香工夫，周瑜臉色倏地一變，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俯身便對著榻邊的唾盂一陣劇烈嗆咳乾嘔，方才吃下去的那點子粥糜，竟原封不動全嘔了出來，混著些清涎，看著便覺揪心。
這還不算，他嘔罷便癱軟在引枕上，臉色灰敗，一隻手死死揪著胸前衣襟，那心口處“怦怦”的狂跳之聲，隔著衣衫竟似能隱隱聽聞，又快又亂，如同擂鼓，著實駭人。
鳳姐兒嚇得魂飛魄散，忙用熱巾子替他拭汗，又撫著他心口順氣，聲音都顫了：“這……這是怎麼話說的！方才還好好的……”
周瑜卻勉力抬手止住她，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道：“娘子……莫、莫怕……我……死不了……心裡一煩……就吃不下東西……自來如此” 說罷，便似耗盡了所有力氣，懨懨地闔上眼睛，唯有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額角的冷汗，洩露著此刻的煎熬。
鳳姐兒守著他，一顆心像被炭火灼著，又急又痛。
昨兒那趟進宮，二爺肯定遇到傷心事了，要不然也不會說那些灰心喪氣的話，可只要問他緣故，他總是左挪右擋就是隻字不說。
那緊閉的唇和眼底深藏的陰鬱，比這突來的嘔疾更讓鳳姐兒心驚。
做了這幾年的夫妻，鳳姐兒也深知周瑜的性子，看似隨和，其實堅如磐石殺伐決斷！
一旦拿定主意，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頭。此刻硬問，非但問不出，反可能激得他病情更重，還傷了夫妻間的情分！
見他氣息漸漸平復些，似昏睡過去，鳳姐兒輕輕替他掖好被角，定定神，決意不再空自焦灼。
鳳姐兒在周瑜耳邊悄聲說了一句“我得過去給老太太請安回事”，將小紅豐兒留下仔細伺候，自己則換了一身素淨衣裳，也不帶人，出了醉墨軒，徑首往東邊趙姨娘所居的小跨院來。
這小跨院平日裡因趙姨娘、賈環隨著賈政外放，只留幾個老僕看屋，頗為清靜。如今暫撥與趙文公子居住，倒正合他喜靜養病的性子。
鳳姐兒剛走到院門前那叢疏竹旁，便聽得裡頭隱隱傳來說話聲，一個是曹丕，另一個輕柔女聲，似是二姑娘迎春。
只聽曹丕聲音裡滿是焦灼：“……二妹妹此言當真？璉二嫂子今晨真未去榮慶堂請安？也……也未見有大夫進醉墨軒問診？”
迎春的聲音低柔，帶著不確定：“是……聽底下丫頭們嘀咕，說平兒姐姐一早去代二嫂子告了假。至於大夫……我這邊也未聽聞有請。趙公子，可是璉二哥他……身子還是不妥？”
曹丕似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浸滿了無力與擔憂：“何止是不妥！昨日在擷芳殿水閣內他便己有些支撐不住了。
在……在清風樓裡，更是險些虛脫。他那句……我便病死給你們看，我原只當是氣話，如今看來，竟……竟似有幾分當真了！
他性子剛烈執拗，若真鑽了牛角尖，存了心自苦，這病勢如何能好？唉！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鳳姐兒立在竹叢後，聽得昨日在擷芳殿水閣內他便己有些支撐不住；在清風樓裡，更是險些虛脫；病死給你們看這些字眼，如同一個個焦雷，劈在鳳姐兒的心坎上！原來不單是宮裡，宮外竟還有這般兇險！這冤家，竟存了這般灰心的念頭！
鳳姐兒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頂門，又化作熊熊怒火與揪心的疼。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避諱，猛地從竹叢後轉出，幾步便跨進院門，首衝到正房廊下。
曹丕與迎春正對坐在外間椅上說話，聽見急促腳步聲，抬頭便見鳳姐兒鬢髮微亂，一雙丹鳳眼裡燃著灼人的火光與淚意，首首瞪著他。迎春嚇了一跳，忙站起身：“二嫂子……”
鳳姐兒卻不看她，只盯著曹丕，聲音因極力壓制而微微發顫，一字一句道：“趙公子！請你把話說明白！昨兒在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清風樓？什麼病死給你們看？我們二爺……為何會說出這般決絕的話來？他這病，究竟因何而起？！”
曹丕見鳳姐兒突然闖入，又聽她竟將廊下之語盡數聽了去，先是一驚，旋即面上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曹丕站起身，對有些無措的迎春溫言道：“二妹妹，勞你且去裡間歇息片刻，我與璉二奶奶有些話要說。”
迎春雖納悶，但見鳳姐兒神色駭人，曹丕又一臉鄭重，便點點頭，帶著自己的司琪避入了內室。
曹丕這才抬手示意：“二奶奶請坐。此事……說來話長，亦關乎朝廷體面與賈兄清譽，還請稍安，容我細細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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