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眉梢微挑,卻不接話,只慢慢飲茶。
鎮海繼續道:“賈大人想必知道,草原上如今形勢。我主成吉思汗己一統漠北諸部,金帳立於斡難河畔。然草原部落,向來服膺強者,更服膺天命。”他抬眼看向周瑜,“皇子誕生,在貴國被視為國本己固、天佑大順的祥瑞。此時若有一個草原部落遣使稱臣,獻禮朝賀,會被如何解讀?”
“自然是天命所歸,萬邦來朝。”周瑜介面,語氣平淡。
“正是!”鎮海眼中閃過精光,“所以我主命我等快馬兼程,獻上草原之靈物,恭祝皇子殿下如蒼鷹健碩,如駿馬馳騁,永固大順山河。”
他說得誠懇,彷彿真是一位虔心朝賀的藩臣。
周瑜卻笑了,他放下茶盞,輕聲道:“鎮海先生這話說得妙。將草原的騰格里信仰,巧妙轉化為對我大順皇子的祝福——蒼鷹、駿馬,都是草原上的祥瑞。這般潤物無聲,先生真是個人物。”
鎮海一怔,隨即也笑了:“賈大人慧眼。”他不再偽裝,神色鄭重起來,“既如此,在下便首說了。我主新統草原,深知天命在北,王道在南。願效古之賢藩,為大順守北門,牧牛羊於瀚海,絕烽煙於長城。”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這是禮單。白駱駝九匹,代表九九歸一;海東青一對,象徵銳目如鷹;草原良馬百匹;另有貂皮千張,鹿茸、靈芝若干。”頓了頓,“我不遠千里趕來洛都,就是替成吉思汗乞大順皇帝陛下賜一冊封,一道印信。則草原萬部,皆知天命所歸,永為不侵不叛之臣。”
周瑜接過禮單,卻不看,只放在案上。他沉吟良久,方道:“鎮海先生,此事……怕是不易。”
“賈大人有何難處?”
“其一,”周瑜豎起一根手指,“成吉思汗雖統漠北,畢竟未得大順正式冊封。驟然請封,朝中老臣必疑其心。其二,冊封藩王,需有其地、其民、其貢。草原廣袤,邊界何在?屬民幾何?歲貢多少?這些都要細議。其三……”他看向鎮海,“也是最要緊的陛下憑什麼信你們?”
這話問得尖銳。鎮海卻不慌,又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個牛皮袋子,開啟來,裡頭是幾片龜甲、幾根蓍草。
“這是薩滿占卜所用。”鎮海正色道,“我出發前,請大薩滿為此次出使占卜。卦象顯示……”他指著龜甲上的裂紋,“南火克西金,需水調和。薩滿解卦說:南方有貴人,能通水火,可成此事。”
周瑜看著那些龜甲,忽然笑了:“鎮海先生,我是讀過《周易》的。您這卦象……怕不是薩滿佔的,是漢人卦師解的吧?”
鎮海老臉一紅,訕訕道:“賈大人明察。確實是請了位漢人卦師……不過卦象是真,薩滿也認可了。”
兩人對視,忽然同時大笑。這一笑,方才的緊張氣氛倒是散了不少。
笑罷,周瑜正色道:“鎮海先生,此事我願相助。但有幾件事,須先說定。”
“賈大人請講。”
“第一,冊封之事,不能急。需等皇子滿月,陛下大宴群臣時,由你當庭獻禮,再提請封。那時滿朝喜慶,阻力最小。”
鎮海點頭:“全憑賈大人安排。”
“第二,冊封的名號、印信、歲貢,需與理藩院細議。我可以引薦你見幾位大人,但最終條款,要你們自己談。”
“這是自然。”
“第三,”周瑜首視鎮海,“也是最重要的冊封之後,草原與大順,便是君臣。若有背盟之舉……”他頓了頓,“我大順孫承恩大人東南能三月籌銀三千萬,在北方,也能做些事情。”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寒意。鎮海肅然:“賈大人放心。我主成吉思汗是重信之人,既稱臣,必守約。”他想了想,補充道,“其實此次請封,也是為草原著想。我成吉思汗有意西征花刺子模,若得大順冊封,便是天命所歸,西征之舉肯定能夠順利。”
周瑜頷首:“互利之事,方能長久。”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願此事能成。”
二人碰盞,一飲而盡。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許多。鎮海說起草原風物,夏日那達慕大會的賽馬、摔跤,冬日轉場時浩浩蕩蕩的牛羊,薩滿祭祀時的舞蹈……
周瑜是個很好的聽眾,話雖然不多,可都問的恰到好處,鎮海完全成了主角,說到興起,鎮海忽然道:“賈大人,您這病……若信得過在下,草原上有種草藥,叫心合草,專治心悸。我下次來,給您帶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