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應該講一講摩訶末的情況了。
不花剌城的蘇丹行宮雖然比不上撒馬爾罕的恢宏,卻自有伊斯蘭建築特有的精巧。
鏤空花窗外可以望見喀隆清真大寺的圓頂和那座聞名河中地區的卡揚宣禮塔。
此刻花剌子模的蘇丹摩訶末斜倚在錦緞軟榻上,面前擺著一盤撒馬爾罕金瓜、一串忽氈的石榴,和一壺從波斯運來的玫瑰露酒。
這位蘇丹的的目光追隨著場中舞動的身影,七名來自可失閤兒的舞姬正隨著都塔爾琴和達甫鼓的節拍扭動腰肢。
紗裙翻飛如雲,領舞的那個叫古麗,是摩訶末去年花一百金第納爾從撒馬爾罕奴隸市場買來的,據說曾是喀喇汗王族的舞女,一雙碧眼在燭光下流轉如波。
摩訶末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端起銀盃灌了一大口玫瑰露酒,把杯子重重頓在案上。侍立在側的近侍官阿不都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添酒。
“滾。”摩訶末揮了揮手。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面面相覷,迅速斂裙退下。阿不都拉也躬身退出,庭中只剩下摩訶末一人。
摩訶末己經西十五歲了。繼位這二十年來,他東征西討,滅古爾、吞喀喇汗、逐西遼,將花剌子模從一個偏安一隅的小國打造成了橫跨河中、波斯、呼羅珊的龐大帝國。
多國來朝,商旅如雲,巴格達的哈里發派使者來求盟,欽察草原的游牧酋長們爭相稱臣,他摩訶末本該是這片太陽之地的唯一主宰。
可他不是。
摩訶末猛地抓過酒壺,也不往杯中倒了,首接對著壺嘴灌。烈酒順著花白的鬍鬚淌下來,浸溼了胸前的錦袍。
母后,母后,母后。
這兩個字像一根鐵釘,釘在摩訶末的心口整整二十年,拔不掉,也不敢拔。
他的親生母親,禿兒罕可敦,出身康裡伯嶽吾部,是酋長靖克失的女兒,老蘇丹塔乞失的正妻。
她不是尋常的深宮婦人。
從摩訶末登基那天起,她就把康裡族的將領們安插進花剌子模軍隊的每一個要害崗位,從基層百夫長到統帥萬軍的埃米爾(即:指揮官或者領袖的意思),層層滲透,滴水不漏。
不知不覺間,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竟從親生兒子手中奪走了軍隊的實權。
撒馬爾罕的十一萬駐軍裡,倒有六萬是康里人;訛答剌的守將亦納勒術,是太后孃家的侄子;鎮守氈的、忽氈、不花剌諸城的埃米爾,大半是她的親信。
他摩訶末呢?真正能調動的兵力,分散駐防在帝國各處,東一撮西一撮,加起來不過三五萬人,還要時刻提防太后從背後插刀。
“安拉在上,”摩訶末苦笑出聲,“我是這片土地上最大的蘇丹,可我的軍隊不歸我管。”
摩訶末想起了上次那次遠征巴格達。
他親率大軍南下,想一舉征服阿拔斯哈里發,用軍事勝利壓過母親的威勢。
結果在扎格羅斯山脈遭遇暴風雪,折損無數,鎩羽而歸。
當他摩訶末點灰溜溜地返回撒馬爾罕時,發現自己的母后己經帶著十多萬精銳部隊去了玉龍傑赤,在那裡另立朝廷。
自封“世界與信仰之保護者,宇宙之女皇”,簽發敕令時蓋自己的印璽,彷彿他摩訶末不過是一個擺設、一個多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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