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楚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往下看。詩集裡的詩才華橫溢,筆力不凡,遠非那些靠舞弊上位的草包所能比擬。每一首都透著一股懷才不遇的憤懣和對世事不公的叩問。
這才是那個真正的落第書生!他的名字,叫楊無面!
……
第二天,在天啟城西城的一處老坊區,寧楚也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一位己經七十有餘、牙齒都快掉光了的老婦人,她曾在三十多年前,在許慎言府上做過幫傭。
起初,老人耳朵背,說話含糊,對寧楚的提問愛答不理。但當寧楚輕輕說出“楊無面”三個字時,老人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楊公子啊……”老人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咂了咂嘴,“記得,記得。好俊的一個後生,才華一等一的好。那幾年,他常來府上找我們老爺,兩個人在書房裡一待就是一天,不是論詩就是下棋。”
“後來呢?”寧楚追問道。
“後來啊……”老人的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後來聽說他科考落榜了,受了天大的打擊,想不開……就投了河。唉,真是可惜了,我們家老爺還親自去河邊找了好幾天,什麼都沒找著,回來後傷心了好一陣子。”
寧楚的心沉了下去,他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他來府上的時候,是一個人來,還是有別人跟著?”
“有,有!”老人立刻點頭,彷彿想起了什麼,“他身邊總跟著一個不說話的小書童,瘦瘦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跟個影子似的。我們都叫他‘小啞巴’。”
啞巴書童!
寧楚的呼吸陡然一滯!
“楊公子出事之後,你還見過那個啞巴書童嗎?”
“見過一次。”老人努力地回憶著,“就是楊公子投河的訊息傳開後沒幾天,那個小啞巴來過府上一次,是來替他家公子,把他寄存在我們老爺這兒的一些書稿給取回去。他當時眼睛哭得跟桃兒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一個勁兒地給老爺磕頭,唉,那孩子,也可憐見的。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
深夜,長安伯府。
書房裡燈火通明,寧楚獨自一人坐在桌案前,面前的宣紙上,沒有寫一個字。
他的雙眼緊閉,腦海中,所有的碎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拼湊,構成一幅完整而又血腥的畫像。
一個出身寒門、才華橫溢的書生,楊無面。
一個忠心耿耿、不會說話的啞巴書童。
慶元三年,恩科。書生遭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背叛,主考官徇私舞弊,他榜上無名。更慘的是,他似乎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內情,被人報復,劃爛了臉,拋屍渭河,製造出投河自盡的假象。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但那個啞巴書童不信。他找到了主人的“屍體”,收斂安葬,然後帶著無盡的仇恨,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一個啞巴,隱姓埋名,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像一頭孤獨的狼,舔舐著傷口,磨礪著爪牙。他用三十年的時間,策劃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復仇。
於是,一個臉上帶著刀疤、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的老乞丐,出現在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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