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在腦海中,完整地還原出了那個血腥而又悲壯的開端——
三十年前,一個十五六歲的啞巴書童,在冰冷的停屍房裡,找到了他公子面目全非的屍體。他無法哭喊,無法言語,只能用最卑微的磕頭,換來帶走主人最後一絲尊嚴的權利。他替公子收了屍,尋了一處荒山,親手埋了。
然後,在公子的孤墳前,他拔出刀,在自己那張年輕的臉上,一刀一刀,劃下了和公子屍體上一模一樣的傷痕。
從那一刻起,那個忠心耿耿的啞巴書童死了。
活下來的,是承載著兩個人仇恨與執念的復仇者——楊無面。
“伯爺……”李顯的聲音帶著絲顫音,“這……這叫什麼事啊……”
寧楚深吸一口氣,合上了賬冊,那冰冷的觸感彷彿能穿透手套,刺入骨髓。他看向賬冊封面一角,那裡用極小的字,標記著一個地圖的輪廓和方位。
“走。”寧楚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會會他。”
……
城南二十里外,荒山。
這裡甚至沒有路,齊腰深的雜草瘋狂地生長著,將一切都吞沒。
寧楚撥開身前的荊棘和亂草,一步步向上走,李顯和其他幾名大理寺官吏跟在身後,每個人都神情凝重,大氣不敢喘。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墳塋。
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早己腐朽的木頭,孤零零地插在墳頭。木頭上的字跡,早己被三十年的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墳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佝僂著,像一隻被壓彎了腰的老蝦。他正往面前的火堆裡,一張一張地添著紙錢。
火光跳躍,映照出他的側臉——縱橫交錯的刀疤,從眉骨一首延伸到下巴,整張臉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那些刀疤像猙獰的肉色蚯蚓,在他臉上爬行、扭曲,構成了一副地獄惡鬼般的面容。
寧楚在他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沒有出聲。
李顯緊張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手心裡全是汗。
紙錢,終於燒完了。
火堆裡的最後一絲火苗,也漸漸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然後散在風裡。
那人緩緩地站了起來,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像血一樣,灑在這片荒山之上。
兩個人,在血色的殘陽下,遙遙對視。
寧楚看到了他的左手——那隻曾接過鄭府家丁十兩銀子的手,小指,齊根斷掉,只留下一個圓鈍的傷疤。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寧楚見過無數窮兇極惡的罪犯,見過無數死狀悽慘的屍體,但沒有一張臉,能給他帶來如此大的震撼。這不是天生的醜陋,也不是意外的創傷,這是用最決絕的意志,親手毀滅自己容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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