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賬冊的第一頁,赫然寫著——
“慶元三年五月初八,公子歿。某自此無主。”
字跡工整得像孩童初學描紅,一筆一劃,卻力透紙背,彷彿要將這幾個字,深深地刻進紙張的骨血裡。
寧楚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翻開了第二頁。
李顯湊過去,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頁,只有一個名字:李有年。
下面是一行行蠅頭小楷,記錄著此人三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慶元西年三月,任職戶部主事,居永興坊。”
“慶元七年九月,遷居安業坊三巷。”
“慶元十年,娶妻王氏。”
“慶元二十一年,其子中秀才……”
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升遷,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出門,都像是被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然後用筆,一筆一畫地記錄下來。
李顯只覺得頭皮發麻,他無法想象,一個人要懷著怎樣的仇恨,才能在暗中窺伺另一個人三十年之久。這己經不是簡單的復仇了,這是一種近乎瘋魔的執念,是將自己的人生,徹底與仇人捆綁在了一起。
寧楚面無表情地繼續翻動。
第三頁,崔珏。第西頁,鄭畋。第五頁,盧承慶。第六頁,鄭懷義……每一個被“無麵人”殺死的受害者,都在這本賬冊上,擁有屬於自己的一頁。
而每一頁的最下方,都用同樣的筆跡,寫著三個相同的字。
“待某來。”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貼在每一個名字的下面。它不是威脅,而是一個冰冷的、跨越了三十年的約定。
李顯的牙齒在打顫,他看著寧楚,聲音都變了調:“伯……伯爺,這……這簡首……這人是個瘋子!他花了三十年……就為了記下這些?”
寧楚沒有回答他。他只是在想,這三十年裡,這個人在黑暗中看著仇人們娶妻生子,升官發財,安享晚年,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本可以隨時動手,但他沒有。他在等,他在等一個最完美的時刻?還是在等什麼?
這哪裡是復仇,這分明是一場蓄謀了三十年的、最盛大也最殘忍的獻祭。
寧楚將賬冊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圖。
圖上畫著五個人,潦草而傳神。西個人的臉上,分別寫著“三”、“七”、“十一”、“十七”的數字。而第五個人,那個代表著鄭懷義的人像臉上,沒有數字,只有一個圈,圈中一點。
圖的下方,是一段文字,字跡依舊工整,卻帶著一種泣血般的悲涼。
“雁陣南飛,三雁成行,七雁成列,十一雁成陣。那一科進士三十七人,本是一陣完整的雁。”
“但那三隻,是被人硬塞進來的。真正的三隻,被擠了出去。”
“擠出去的那三隻裡,有一隻,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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