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部隊為了提高軍屬素質,特意開辦的“掃盲班”。
晚飯桌上,陳桂蘭一邊給安平喂著蛋羹,一邊提了一嘴。
“那啥,今晚我就不去遛彎了。”陳桂蘭把勺子放下,清了清嗓子,“我去趟服務社旁邊的活動室。”
陳建軍正扒拉著飯,聞言抬頭:“媽,您去那幹啥?今晚那兒好像不開電影吧?”
“我去上課。”陳桂蘭腰桿挺得筆首,語氣平靜卻透著股認真,“我去上掃盲班。”
飯桌上靜了一瞬。
林秀蓮手裡的筷子頓住了,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訊息:“媽!您真要去?太好了!”
陳建軍也愣了,嘴裡的飯還沒嚥下去,含糊不清地問:“媽,您這……這麼大歲數了,咋突然想起來要去認字兒了?”
他也不是不讓老孃學,就是覺得突然。
老孃願意學,這當然是好事。
“咋?嫌你媽老了?腦子生鏽了?”陳桂蘭眼睛一瞪,“主席都說過,活到老學到老。我不認字,以後去城裡連個路牌都看不懂,給孫子講故事都得瞎編。再說了,現在家裡生意越做越大,賬本我都看不明白,萬一哪天讓人給坑了都不知道找誰哭去。”
陳建軍被老孃這一頓搶白懟得嘿嘿首樂,把嘴裡的飯嚥下去,豎起大拇指:“媽,您這覺悟,比我都高!支援!絕對支援!”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二話不說就往雜物間鑽:“您那屋裡的燈泡太暗,只有十五瓦,看書傷眼。我去服務社買個一百瓦的大燈泡給您換上!再給您打一套書桌椅搬進來!”
“哎呀,還打啥桌子,飯桌上湊合湊合得了。”陳桂蘭嘴上嫌棄,嘴角卻都要咧到耳後根去了。
”這學習是大事,哪能湊合。”陳建軍說著就開始規劃,“這桌子得這麼高……”
林秀蓮更是行動派,轉身回屋,不一會兒就像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堆東西。
嶄新的綠色帆布文具盒,裡面削得尖尖的中華鉛筆,一塊香味橡皮,還有一本厚厚的《新華字典》。
“媽,這字典您拿著。”林秀蓮把東西整整齊齊擺在陳桂蘭面前,“遇到不認識的字,您就查這個。我和建軍就是您的課外輔導員,隨叫隨到。”
看著那一桌子充滿了“文化味兒”的物件,又聽著隔壁屋陳建軍搬桌子弄出的叮鈴哐啷響動,陳桂蘭心裡那叫一個熨帖。
到了週一晚上,陳桂蘭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藏青色褂子,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胳膊底下夾著林秀蓮給準備的那個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帆布包,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門。
服務社旁邊的活動室裡燈火通明,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比菜市場還熱鬧。
來上掃盲班的大多是隨軍的家屬,有的揹著孩子,有的納著鞋底,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正湊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
陳桂蘭一進門,原本嘈雜的屋子稍微靜了一下。
“哎喲,陳嬸子也來了?”幾個相熟的媳婦趕緊打招呼。
陳桂蘭笑著點頭回應,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想找個安靜點的前排位置。眼神一定,瞧見第二排靠窗那兒還有個空座,旁邊趴著個穿花襯衫的女人,正把頭埋在臂彎裡像是睡著了。
也沒多想,陳桂蘭走過去,把自己那嶄新的文具盒輕輕往桌上一放。
旁邊那人被驚動了,不耐煩地抬起頭,那一臉的褶子和還沒消腫的眼袋,比陳桂蘭上次見 她時老了起碼有十歲。
西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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