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幹事看了看村民的臉,又看了陳桂蘭毫不退讓的眼神,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誤會……都是誤會。”
“別扯那些虛的,你就當著大夥的面給句痛快話。”
張幹事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咬著後槽牙,恨恨地瞪了老支書一眼,又看了看陳桂蘭那張毫無懼色的臉,終於認了栽:“收!咋不收!我只是一個幹事,供銷社是為人民服務的,只要任務沒滿,不管是誰的,我們都收!這總行了吧?”
說完,他像是屁股後面著了火,夾著公文包,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那狼狽樣兒,哪還有剛才半點不可一世的威風。
“哎!張幹事,你別走啊!咱們去講講理啊!”李春花看得解氣,扯著嗓子在後面喊。
張幹事頭都不敢回,一腳踩進個泥坑裡,濺了一褲腿泥點子,踉踉蹌蹌地跑遠了。
“跑了?真的跑了!”
“我的老天爺,這陳大姐太厲害了,幾句話就把供銷社的人給罵跑了!”
李春花此時才覺得解氣,衝著村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什麼東西!拿著雞毛當令箭,也不打聽打聽,咱們軍屬大院的人是好欺負的?”
她轉過身,看著陳桂蘭的眼神里全是小星星:“姐,你剛才那氣勢,簡首太偉岸了!尤其懟的那幾句,首擊敵人要害。”
老支書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大妹子……不,陳同志,你是我們下壩村的大恩人啊!要是沒你,今天這一千多個蛋,就要被那張扒皮給糟蹋了!”
“老支書,言重了。”
“不言重!一點都不言重!”老支書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他轉過身,對著滿院子的村民大喊一聲,“鄉親們!陳同志幫了咱們大忙,救了咱們的急!這恩情咱們不能忘!”
“對!不能忘!”村民們紛紛附和,一張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質樸的感激。
老支書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頭對陳桂蘭說道:“陳同志,剛才你那是為了氣走張幹事才喊的高價。咱們心裡有數,你是好人,咱們不能讓你吃虧。這樣,這批蛋,不管大小,我們都按六分錢給你!只要你能收走,我們就知足了!”
“對!就六分!”
“陳大姐是好人,不能坑好人!”
剛才還在為了一分錢差點給張幹事跪下的漢子們,此刻卻爭先恐後地要降價。
李春花愣住了,拉了拉陳桂蘭的衣角,小聲嘀咕:“姐,六分錢……每家最少得差好幾塊甚至十幾錢。”
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兩顆糖的年代,幾塊錢就是一筆鉅款了,別說幾十塊。
現在這些質樸的鄉親們卻主動提出降價。
陳桂蘭看著那一雙雙真誠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她自己就是農民,知道農民掙錢有多困難。
她也曾在這樣的三伏天裡,揹著揹簍去趕海,去養雞鴨,辛辛苦苦風雨無阻,一年的嚼頭就看著一哆嗦了。
海邊的風是鹹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灘塗裡的泥是臭的,一腳踩下去拔不出來;為了省點飼料錢,大半夜要去摸魚蝦;遇到個災病,一窩鴨子全死光,哭都沒地兒哭。
那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血汗錢。
“鄉親們,聽我說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