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讓人安靜的力量。
她走到那個裝滿鴨蛋的大竹筐前,彎腰拿起一個沾著泥的鴨蛋,輕輕擦了擦上面的汙漬。
“這便宜,我不能佔。”
陳桂蘭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鄭重:“我也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也養了一百多隻海鴨。我知道,這海鴨子看著是自己在灘塗上找食吃,可這背後的辛苦,只有養鴨人自己知道。”
“天不亮就要趕海潮,大太陽底下要撿魚蝦拌飼料。鴨子要是生了病,比自己孩子病了還焦心。這一個個蛋,那是你們起早貪黑,用汗水換來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娘偷偷抹起了眼角。
“剛才我說什麼價,就是什麼價。”陳桂蘭斬釘截鐵,“小的六分,大的一毛。咱們一碼歸一碼。你們要是降價賣給我,那我和那個趁火打劫的張幹事有什麼區別?”
“可是……”老支書嘴唇哆嗦著。
“老支書,你要是真想謝我,就讓大家夥兒幫我挑挑,把那破殼的、散黃的都挑出來。我要的是好蛋,回去是要做口碑的。只要蛋好,這生意咱們就能長久做下去!”
這一番話,說得敞亮、通透,暖到了人心窩子裡。
李春花舉雙手贊成:“鄉親們,我桂蘭姐說得對。做人最重要的要講良心,這便宜我們佔了虧心。這批蛋我們要得急,還要麻煩大家幫我們把壞蛋挑出來,我們只要好蛋。”
鄉親們都很淳樸,知道她們要得急,全村的老少爺們齊上陣,按照陳桂蘭的要求,把蛋按大中小挑選出來,分別放進對應的籮筐裡面,比干自己家活還細緻。
有的負責照蛋,對著太陽光一個個看氣室;有的負責過秤,那秤桿子翹得高高的;有的負責裝筐,稻草墊得厚厚的,生怕磕碰了一個。
陳桂蘭拿著個本子在旁邊記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張大牛家,大蛋五十八個,小蛋三十個!共計七塊六!”
“趙三嬸家,大蛋西十個,小蛋二十五個!共計五塊五!”
李春花就負責結賬。
那一張張捲了邊的毛票、分幣交到村民手裡,換回的是一個個樸實憨厚的笑容,和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謝謝”。
等到日頭升到頭頂,所有的蛋都清點完畢。
足足一千三百五十個!
看著那滿滿當當幾大筐鴨蛋,李春花犯了愁:“姐,這麼多蛋,咱們這兩輛腳踏車可馱不回去啊。”
“這有啥難的!”
老支書大手一揮,指著院牆外頭:“大牛,去把隊裡的牛車套上!咱們給陳大姐送貨上門!送到家屬院去!”
“好嘞!”張大牛是個壯實漢子,應了一聲,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沒多會兒,一輛板車套著頭老黃牛就停在了門口。
村民們七手八腳把裝滿鴨蛋的竹筐搬上車,又細心地蓋上草簾子遮陽。
陳桂蘭也沒推辭,笑著道了謝,目光卻被村道旁的東西吸引住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