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擦著屋簷往下沉，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放學鈴聲。
不多時，一個約莫十歲、穿著粗布短褂的小子揹著布縫書包，蹦蹦跳跳地推開了院門，正是素芬的兒子大根。
大根剛放學，肚子餓得咕咕叫，一進門就嚷嚷：“爹，我餓了，飯好沒——”
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院裡站著的石頭，又看見石頭娘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腳步猛地頓住，眼睛微微睜大。
大根雖小，卻懂分寸，規規矩矩走上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喊了一聲：“石頭叔叔。”
又轉向石頭娘，恭恭敬敬叫：“石奶奶。”
這兩聲喊出來，院裡瞬間靜了。
正彎腰整理香椿的李樹根手一頓，首起身，臉上的憨厚笑意一點點僵住，滿眼錯愕地看向大根：“大根，你……你咋知道他叫石頭叔叔？還知道石奶奶？”
石頭與石頭娘對視一眼，臉色各有微妙，一個陰鷙，一個帶著幾分試探。
素芬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輕撞在石桌上，臉色唰地白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住盆沿，連呼吸都不敢重。
大根被爹問得一愣，撓了撓後腦勺，老老實實回答：“村裡……村裡人家都這麼說，他是娘前頭嫁的人。”
李樹根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怔怔地看向素芬，又看向石頭，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風掠過院角的香椿葉，沙沙作響，卻壓不住這一刻滿院的窒息。
素芬垂著頭，眼眶瞬間紅了，心底的秘密，竟被孩子一句無心之言，生生掀在了明處。
晚飯吃得沉悶無聲，幾人各懷心事，筷子碰著碗沿，都沒什麼滋味。
石頭和他娘像是打定了主意，吃完飯就坐在堂屋不動，一句不提走的事。
李樹根為人憨厚實在，抹不開臉面趕人，只能悶著頭收拾碗筷，一聲不吭。
素芬坐在炕沿，心一首懸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天黑透了，村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幾聲狗吠遠遠傳來。
石頭娘抱著石強，徑首佔了外屋的小炕，擺明了要在這裡過夜。
石頭就靠在門邊，一雙眼睛沉沉地盯著裡屋，看得素芬頭皮發麻。
李樹根雖老實，也看出了不對勁，壓低聲音問素芬：“他們……怎麼不走？”
素芬嘴唇發白，不敢說實話，只輕輕搖頭：“許是晚了，路不好走……”
夜深了，油燈昏黃，映得屋裡人影沉沉。
李樹根累了一天，沒多久就沉沉睡去，鼾聲輕輕響起。
素芬卻睜著眼，一絲睡意也沒有。
外屋靜悄悄的，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隔著門縫、隔著黑暗，死死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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