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舟立在梧桐樹下，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白雪，藍布學生衫外罩了件深色棉袍，手裡還捧著一個裹得嚴實的布包。
見她凍得鼻尖通紅，眉眼間滿是疲憊，他快步迎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雪下大了，也不知道披件厚衣裳。”
素芬心頭一跳，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點心，微微垂首，聲音輕得像雪落：“言舟，你怎麼在這等我？天這麼冷，該凍壞了。”
“剛從學堂溫習完，想著你該回來了，便等一等。”顧言舟說著，將手裡的布包遞到她面前，“我娘託人送來的薑糖，驅寒的，你拿著，每晚泡一碗喝，別凍著身子。”
素芬連忙擺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里滿是侷促與不安：“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你快收回去，自己留著吃。”
她向來如此，旁人但凡對她好一分，她便覺得受之有愧，總覺得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這般善意。
從裁縫鋪的活計，到這份家教工作，再到顧言舟次次的照拂，她都覺得是自己僥倖，從不敢認為是自己應得的。
顧言舟看著她躲閃的模樣，心裡微微發酸，他太清楚這姑娘的心思，自幼孤苦，頂著流言在城裡謀生，骨子裡刻著自卑，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好的東西，不配被人好好對待。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往前遞了遞，語氣堅定又溫和：“這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一點薑糖，你為了學費熬夜苦讀，又要做針線又要教孩子，比誰都辛苦，本該好好照顧自己。”
“可我……”素芬咬著唇，眼眶微微泛紅，“我只是個鄉下丫頭，沒讀過多少書，也沒什麼本事，能有活計做，能吃飽飯，就己經很好了，不敢再要旁人的東西。”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凍得開裂的手指，聲音裡滿是落寞：“我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家教教不好孩子，怕教員考核考不過，怕辜負了老闆娘和陳太太的信任，更怕……拖累你。”
這些話，她藏在心裡許久，從未對人說過。
她羨慕顧言舟的溫潤通透，羨慕他出身好、學識高，而自己，就像泥地裡的草，就算拼盡全力往上長，也覺得遙不可及。
顧言舟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又鄭重：“素芬，你看著我。”
素芬緩緩抬眼，撞進他清亮又溫柔的眼眸裡，那裡面沒有半分輕視，只有滿滿的真誠。
“你從來沒有拖累任何人，更不是不配擁有好的。”顧言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你孤身一人，不靠旁人，憑著自己的針線活謀生，憑著自己的努力讀書，這般堅韌、踏實、善良，比很多人都要好。”
“你教孩子耐心細緻，陳太太天天跟我誇你；你做針線針腳工整，老闆娘願意把活計都交給你；你熬夜苦讀，先生也說你是最用功的學生。這些，都是你自己掙來的，不是僥倖，更不是旁人的施捨。”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柔了幾分：“你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可素芬，你值得。值得這份安穩的活計，值得被人善待，值得好好讀書，值得擁有更好的日子，這些，都是你應得的，不用覺得愧疚，更不用推脫。”
素芬怔怔地看著他，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這些日子的苦、累、委屈，還有深埋心底的自卑，在這一刻被他輕輕戳破，又被他溫柔撫平。
“我真的……值得嗎？”她哽咽著，聲音顫抖，不敢相信。
“當然值得。”顧言舟重重點頭，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帶著十足的珍重，“你要記得，你靠自己的本事活著，清清白白，踏踏實實，這樣的你，比誰都珍貴。往後別再輕看自己，你很好，非常好。”
他將薑糖布包輕輕塞進她手裡，布包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暖得燙人：“薑糖拿著，好好照顧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對待。教員考核你一定能過，往後做了教書先生，會有更好的日子等著你。”
素芬攥著溫熱的布包，淚水模糊了視線，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寒風吹過，雪沫落在臉上，她卻絲毫不覺得冷，心裡被一股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顧言舟看著她破涕為笑的模樣，唇角也揚起溫柔的弧度，陪著她慢慢往學堂宿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