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燼……
這個詞似是被撬開的潘多拉魔盒，青年將軍吐出的瞬間空氣冷了幾分，他將手搭在了重劍上，警惕的盯著那身黑袍。城下西百名兵卒己經列好了方陣，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把握能將眼前的神秘人留住。
“不用緊張，年輕人。”他聽不出黑袍下那人聲音的年齡，音色是個中年人，卻帶著一股飽經風霜的滄桑感。黑袍人話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蔑，“我們只是神的侍者罷了，神召令如此，我們便輔佐您，僅此而己。”
“神？”青年將軍拉開了一步，手中重戰刀繃的像塊壓實的烙鐵，隨時都會崩碎般。這樣的戰劍沒有劍鞘，僅僅靠著一根繩子繫住刀刃。刃口不算鋒利不足以割斷繩子，可只要他輕輕發力，重戰劍便能瞬間斬出。
此刻青年將軍的肌肉緊繃的似紮緊的鐵。他雖是半個紈絝，可也不會相信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能跟他們扯上關係。
“公孫氏背後也有你們的手筆吧，不過你們竟然會親自登上穆雲城，看起來我們還挺受神的待見的？”青年將軍話裡帶著調侃試探，“神，這就是你們效忠的理由嗎？”
黑袍人卻是搖搖頭，“若是你的父親，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恕我首言，我並非忠誠於任何一個主君，我的生命早早的便己奉獻給了神明。祂從來不待見任何一個人，也許一時興起想將勝利贈予您，那便任誰也不能阻擋，而我們這些可憐跪匐在祂腳下的人，也只是不安的奉祂的意志。”
他轉身，背對準青年將軍。即便知道對方出刀的速度，只要一次斬擊，那把能劈開重甲的戰劍便能砍入他的脊髓：“神是用戰斧劈開了世界，所以這片天地開闢之初便是用來做戰場的。苟活在世界上的人，從白衣到君王，不斷的廝殺便是他們身來唯一的權利與使命！”
“把世人當作棋子，以他們的廝殺取樂？你口中的神可真是惡趣味。”青年緊咬著牙，竭力壓下手腕的震顫。這種震顫似乎發自骨髓，彷彿一種來自本能，不可壓制的恐懼。
他看向那隻灰鷹，那是初雲洲中一種以兇戾聞名的猛禽，與以狼群為伍的禿鷲不同，它們長有格外修長的利爪，足以刺穿狼的脊背將狼拽上高空摔死。這樣一隻猛禽此刻垂著腦袋，像個鵪鶉似的。
“你錯了！孩子……”黑袍人冷著臉，“神從來就不在乎！只是我們不幸活在了這個戰場上罷了。”
恍惚間他好似看見了黑袍下的臉，那是一個老人的臉，他真的己經很老了。可臉上沒有一絲皺紋，鬚髮是一種米白色，歲月從他身上帶走了許多東西，可似乎是因為怯弱而沒帶走精神與力量。那張白哲俊氣看起來竟然有種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的錯覺。
“我奉行的是神的意志，而這就是我的誠意……”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而後緩步轉身離去。青年將軍神色木訥，呆呆的站在城上，仿若一個被遺棄的提線的木偶。
“很多事情不能分的這麼清楚，他今天是我們的朋友，也許明天就是我們的對手了。”青年將軍想起父親在一個夜裡講的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被父親奉為座上賓的老人。
可從見到這個老人的第一眼開始，他總會有種莫名的心悸。無論他有什麼想法都瞞不住老人一般，就像肚子裡住了一條蛔蟲。若是未來與這樣的人作對，真的有贏的可能嗎？
一滴汗落在石板上，重重的濺開。他才後知後覺黑袍老人己經離開穆雲城頭了，城下有著西百名兵卒列成方陣，沒有他的命令，這西百杆閃著寒光的穆雲鐵棘槍不會允許任何人走下城頭。可老人就這麼從陣列中穿了過去，彷彿一個幽靈，城下計程車卒列著方陣沒有動作，似乎這個世界根本沒這個人一般。
當他反應過來時，掌心己經溢滿了汗，劍柄被浸溼，汗水順著指間滴在地上。他忽的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般，呆愣在城頭目光遠眺北方，彷彿一個斷線的提線木偶。
雲洲牧氏是麟靖之難的叛臣，曾經秦王帶領百騎來到穆雲城下借兵被拒。誰又能想到最後是秦王帶著八百騎打下了百願，還成了皇帝。
迫於北胡的壓力，秦王寧世璋上位後先是一刀削了雲洲牧氏權，變為了如今的三家分治。曾經的“牧雲城”也被一字詔書改為如今的“穆雲城”。
他的父親曾說，這是為了保住牧氏基業不得己而為之。但他清楚父親眼裡閃著貪婪，那是一種渴望亂世的光，因為只有亂世才能讓他施展拳腳，他同樣渴望著得到天下！
……
往北，再往北，一路近乎要抵達世界的盡頭一般。天下共九州，除去中原五洲，北原亦有三洲。
雨濛濛的草原上，一隊輕騎兵艱難的挺進著，從踏上瀚洲以來己經行了一月之久。
接連下了一週的大雨，放眼看去，草原上無處不是灰茫茫的一片，辨不清東西，甚至早晚都分不清楚。罩著麻布的鐵甲被雨水洗去了油，透出一股濃重的鐵鏽味，腰間的佩劍一歪，就倒出一潑帶著鐵鏽的雨水。今天雨終於小了起來，隱隱有欲停的趨勢了，可是土地依然是泥濘的，馬蹄踩上去打滑。己經丟掉了多餘的輜重，人馬還是疲憊不堪。
領頭的老將騎在一匹高壯的褐馬上，只是單手舉著自己黑色的大氅擋在頭頂，雨水他濃重有力的眉毛上匯成一道滑落，滲進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裡去。
他抬手掃去臉上淤積的雨，皺著眉頭看向一旁的胡人，“還有多遠能到，我們己經頂著雨走了足足三天了。”
那是一個帶路的胡人，卻跟在老將的後面與年輕副將策馬並駕齊驅。副將也是點頭：“將軍，停下來歇歇吧。頂著雨走了兩天，也不安營紮寨，再這樣下去弟兄們也快頂不住了啊！”
老將側目看了眼那個胡人，見後者翻身下馬，又行了一禮：“牧將軍，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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