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拉著韁繩,抬頭側望。半邊天的鐵灰色的雲被上空疾走的風捲在一塊,似是沉寂了一月之久的北原瀚洲終於撩開了帳紗。
他的身側,帶路的胡人也仰頭看向天邊一角。那是一個標緻的蠻族青年,不算長的黑髮紮成蠻辮,彪悍的跟一匹小野馬似的,腳踩在泥濘不堪的草地上卻比身後大多兵卒站的都要筆首,迎著風,像杆釘在地上的鐵槍。
老將的視線跟著他一路遠眺,鎖死在澄澈碧藍天空上的一道半弧狀的虹上,從天邊的一抹碧浪色開始,越過蒼穹,首貫至遠方的地平線。那是一種純粹的顏色,彷彿半空的虹上懸掛著一個個飄渺夢幻的夢,草原的彩虹獨有著中原人不曾見過的純粹。
草原就是這樣純粹的啊!一切簡簡單單的,一片綠草,滿眼都是青色,雨天的霧能蓋住天,放晴的時候抬頭,天都是澈藍的。雨後的一道彩虹,半邊天都會是它的顏色。
“山!這有山!看見山了!”身後的騎兵有人大喊。
老將朝著那邊望去,最後的霧氣也被陽光撕開了口,一切都霧都散了。
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陽光徹底籠罩這片尚且泥濘的草原時,一座籠罩著淡藍紫色雲霧,彷彿拔地接天的大山忽的出現在他們身側。陽光在山頂聚攏,輝然泛著耀眼的碎金色,雲霞在靠近山頂的周圍遊蕩。
大雨連續潑灑了一週,天地都灰濛濛的。他們冒雨跋涉了那麼久,竟然從未想過竟從如此巍峨莊重的大山側邊擦過。此時撥雲見日般忽然望見,有如神蹟一般令人讚歎。
“牧將軍,這就是狼居胥山,我們的聖山。”胡族青年開口,“聖山下便是溯洄原,天底下最大的草場,除去我們“青皋”之外還有“寒朔”,“凌洪”三個部族。聖上往東走出了瀚洲地界便是鱗洲了,大君的部族過了狼居胥山還得往北,要走到鐵木訥河下才能看到。”
“看你的動作,也是個士卒?”老將挑起眉頭,眼中不掩讚賞。隨軍的親衛將長槍扎入草地,處理被浸泡的衣袍,可這個青年卻還是挺立著。
“曾經是個十夫長。”少年答道。
“曾經?”
“我的兵,都死了……”“少年頓了頓,眼裡電弧似的閃過一絲哀傷,又飛速被蓋了下去,“可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的名字!”
“這可不容易。”老將那蒼鷹般的眼盯著少年眼裡的野心,“有興趣來雲洲嗎,我可以給你一個名揚天下的機會。”
少年抬頭看向老將,眼裡似乎閃著光,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老將卻是大笑,他伸手拍少年的肩膀,粗糙的掌心傳來巨大的力量,少年被拍的生疼,“叫什麼名字?”
“星洛。”
“不錯的名字。”老將的視線從少年身上挪開,忽的大喝一聲:“列陣!”
而後身後傳來一陣響動,起初是嘈雜的腳步,而後變得整齊劃一。約莫五十個精壯的漢子架著一人高的盾立在陣線最前,而後是一層槍兵,最後是兩百名騎兵以及一些護送輜重的雜兵。
碧綠的草場上忽的捲起一層深褐色,少年的目光順著老將的視線看去,地平線上捲起三丈高大煙塵,起初是一條線,而後在他們視線中不斷變大。
“終於來了啊……”老將低低的呢喃一聲。
年輕的副將己經伸手牢牢握緊刀柄,手腕“咯啦”一聲爆響。他站在了老將身後:“將軍,騎兵來的太快了,您還是往後站一點為好。”
老將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騎軍頃刻己經衝到眼前。領先的赤馬一聲長嘶,馬背上的人高舉起鞭子,立刻有人吹起了牛角號。久經訓練的戰馬在黃塵中剎住鐵蹄,整個大隊在賓士中急停了下來,卻並未有混亂,馬隊踏起的煙塵順著風掃了過來。
老將眯著眼睛,風沙從順著粗糙的臉頰淌過。身後傳來一陣鐵甲碰撞的響聲,足足一人高的鐵盾砸在地上,盾與盾之間層層相扣疊成魚鱗狀,身後計程車卒將槍槓壓在盾兵肩膀,槍尖從盾隙中探出。
煙塵撞在盾上沙沙作響。這樣的騎兵速度極快,幾乎能追平玄關七重,身後的煙塵是他們從地平線外處濺起的,一路席捲到面前。
塵埃落定,一匹匹赤紅的馬駒從塵埃裡浮現,紅的像天邊的火燒雲!馬陣身後扯著千百杆赤紅色的大旗,彷彿一把大火在草原上翻湧燃燒。戰馬打著響鼻,上千杆赤色的大旗之下,騎士握著一種北洲特製的長槍,隔著百步的距離對峙。
透過一層渾厚的盾,赤色的騎兵好奇地望著那些甲冑精良的大寧士卒,在風雨中艱難跋涉了那麼久,可他們身上手工鍛造的鱗甲依舊反射著劍一樣的森然銀光,沉重的鐵盔上灑下了血色的長纓,一首延伸到鼻尖保護了整個面部的額鐵掩住了他們的面容。青色雙雲的旗幟之下,黑馬上端坐著魁梧的老將,他扯開遮雨的大氅扔在一旁,籠罩在沉重的鐵鎧中,像是整個用黑鐵鍛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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