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谷又稱澀梅谷,坐落於柩煌洲與東洲的交界地帶,隱匿於白藏山脈之下。
澀梅谷其名不傳於世,因谷中遍植野梅,所結梅子極酸澀難食,唯有一味苦香經年不散,故被當地山民喚作“澀梅谷”。據前寧史記載約莫一百三十年前,醫師秦昭《青囊經》一書,因常年以身試藥,成書後第三年病逝。其後人因前朝末年天下大亂,遂躲入澀梅谷隱世。流傳至如今《青囊經》也只剩殘卷留存。其中以毒攻毒、以蠱入藥等詭譎手段皆己失傳。
寧初,麟武一朝的開國宰相李青凌入澀梅谷,勸服秦氏一脈的後人,一同創立了表為江湖組織,實為朝堂下屬的醫谷。最初谷中分作三堂,以百草、金針為行醫之道,玄甲為護衛之道。谷主則被麟武大帝冊封為青囊令主,持藥龍槿鱗令為證。據說是以一塊品相極好的藍河玉雕琢而成,可隨著初代谷主隱居山林,藥龍槿令也再未現世。
距青雲槍甲旅入駐醫谷己經過去了一日有餘,此刻正值五月中旬,東洲地帶的第一場雨,白藏山脈一整個的都籠罩在濛濛細雨中。澀梅谷地家家戶戶都種植梅樹,放眼望去,天空是鉛灰色的,山林是青灰色的,天地間那點分界被魚絲抹的模糊了,遠遠望去,彷彿山脈都在慢慢融化,淌成了一幅水墨畫。
谷中沒有風,只有雨。雨是不出聲的,細的近乎透明,落下來也只是讓人覺得天地間蒙了一層薄薄的紗。澀梅谷的深處,梅樹站的密密匝匝的,雨打在樹葉上,先是沙沙的細響,而後匯聚成水珠順著葉尖滾落下去,墜在一對毛絨絨的白潔狐耳上。墨尋仙蹲在梅樹的一截樹枝上,她的耳朵耷拉著,尾巴也無力地下垂,像是掛在樹梢上的大片白絹。
東洲一帶的雨不同於北原。草原上的暴雨總伴隨著狂風和雷電,整片天都是鐵一樣的顏色,雨也是像烈酒的一樣淋下來的。看慣了北原的暴雨,再體會東洲如紗的梅雨,墨尋仙心底竟是生出了一種荒誕感。
她扭頭甩去耳朵的積水,目光重新落回對門的那間屋舍,陰暗的天色,勉強還能看看清從視窗透出的橘黃色燈光。那盞油燈亮了足足一日之久,有來往的人群從屋舍間穿梭。
當墨尋仙從昏厥中醒來時,她處在青雲槍甲旅護衛的車隊中。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想要避人耳目繞道東洲並不簡單,這支槍甲旅偽裝成商旅,只得專門沿著密林小道走。寧韻被安置在她身邊,體內毒素雖被真氣壓制,卻是昏迷至今不醒,臉色煞白如雪,墨尋仙嘗試過解毒卻無從下手。
傳言醫谷有術可解天下萬毒,用的是“青囊經”所收錄的金針之法,為宗門秘傳不得透露外人。於是墨尋仙只能候在門外呆愣愣等待。
“郡主,外面雨大,戴些東西彆著涼了。”一位壯碩的漢子走到梅樹下,甲冑外套著一層蓑衣,手裡捧著一頂斗笠,一路走來鞋子踩在爛泥裡“噗嗤噗嗤”的響。他將斗笠往上一拋,穩穩落入墨尋仙手中。
墨尋仙盯著手中的斗笠好一會,才往頭上戴著,又正了正。
“郡主是在自責?”漢子走到梅樹下,就這爛泥坐了來了,“因為公主殿下的事?”
“郡主也曾說過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此事古難全啊!”漢子搖搖頭,“殿下既是早己看得通透,又何必如此苛責自己呢?”
墨尋仙愣了一下,詫異的打量著這位外表粗獷的漢子。她難以想象這位似熊般壯碩的漢子能說出這般文鄒鄒的話,彷彿李逵穿著長袖,學著孔乙己去考酒店小二茴香豆的茴有幾種寫法,怎麼想都不對勁。
“這些都是郡主的原話,也許殿下己經不記得了。”漢子又笑了笑,“我也是託殿下的福,才有機會認幾個字,讀幾本書。書裡的內容差不多忘了,郡主說過的話我卻是還記得許多。”
“其實我一首在想,若是沒見到郡主我該是怎樣的。也許還在山林當賊匪,也許己經餓死了,也許被同夥給吃掉了。那時樹皮啃光了,連土也沒了……”漢子抬起頭,看見樹梢上的狐娘視線也往下望,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仍有些失神,“郡主己經不記得了,最初的青雲槍甲旅是什麼樣的。如今天下聞名的步甲旅最初也不過是西海匯聚來的流寇。跑過來也就只是為了一口飯吃。”
“那時候郡主、芸將軍、還有南王竟然會在我們一群流寇上投入了這麼多精力,這才有了我們的機會。哪怕到了現在,大多數都埋葬在了琵琶谷,我們連帶回他們屍首的能力都沒有!”漢子吐了口氣,“可我站在那片戰場上搖晃旗幟的時候,還是有那麼那麼多的人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他們說還會再回來的,會帶著兄弟們的遺體回家。”
“回家啊……”墨尋仙搖頭,“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墨尋仙忽地覺得自己迷茫了,她闖蕩了江湖,闖蕩了草原,覺得自己有能力去獨當一面了。可現在她又發覺自己還只是那個無能為力的小孩。
“郡主,我聽聞尋常武者就能活到七十多歲,破境之後甚至能有百歲之餘。可為什麼要活那麼久呢?”
墨尋仙搖搖頭。
“很多事情郡主己經做的很好了,換了別人也未必能有郡主做的好,可郡主終究還只是一個孩子啊。”漢子起身,笑著拍拍身上的蓑衣,泥漬被一層層細膩的雨霧捲走。
“我不小了。”
“這天地間每個人都有要回的家和要去做的事,若是找到了自己的家,明白自己該去做的事。那她才算真正的長大。”漢子搖頭道,“為什麼要活那麼久呢?因為還有該做的事沒有完成啊!郡主只是還沒有找到自己該做什麼罷了。”
“我?”墨尋仙苦笑地望著眼前的屋舍,“我只是好好活著,想讓身邊的人也好好活著,可我卻做的很糟。”
“喂!不要坐在我的梅樹上啊!”略顯嗔怒的嬌斥從兩人身後傳來。
墨尋仙被驚醒,朝後望去,見一位嬌小玲瓏的少女撐著油紙傘,單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坐在樹上的墨尋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