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驍北沒有立刻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我耐心地等待著。
我還能聽到林薇和林垣的聲音，帶著活潑和歡樂的吵鬧，聽起來距離我們不算遠，這個竹林的路設計得彎彎繞繞九曲迴環的，幾米開外的路就被茂密的竹林掩映住了，己經完全看不到他們。
西周只靠小路邊零星的幾盞還不到人膝蓋高的仿古石頭燈照明，而俞驍北停下來不往前走的地方，正好位於兩盞小燈的光照範圍之外，頭頂飄著小雨，月亮和星星都藏在雲裡，我真怕他沒戴眼鏡都看不清楚我是誰，往他面前湊了湊，站在傘下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他。
剛剛在竹林裡說閒話的人也不知道去哪裡了，再沒有聽到交談，耳邊只有風吹動竹葉的沙沙響，還有來自我本人因為激動和興奮而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說話呀，說話呀，把所有我想聽的話都和盤托出，我包裡還背了個超薄本呢，他要是現在就把做夢的事情全部乖乖交代了，我就能揣著兜裡的錄音筆美滋滋回房間備份，沒準還能在睡前玩點兒畫素小遊戲投實況。
但是俞驍北沒有說話。不說話就算了，我覺得在他眼裡我成了鞋櫃上那些東倒西歪的橡皮鴨。
因為他開始用沒有撐傘的那隻手給我理耳邊翹起來的那些碎髮、抹下風中那些細細的雨絲飄到我頭髮上結成的小水珠。
圍著我們的風和霧都是冷的，但他的手心和手指燙得很，和夢裡一樣，彷彿那些無法代謝的酒精正在他的皮膚下面燃燒，連同那些水珠也帶上了他的體溫。
然後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臉，把我的眼眶和嘴角描得癢癢的，最後把手心停在了我的臉頰上。
見我沒有動，只是鼓了鼓臉頰表達抗議，他笑了笑，彎下腰靠近了我一點兒，手指在我的臉上掐了一把，遠不到疼的程度，輕輕地，帶著一種惡作劇的微妙意味。
然後，他終於開口，慢悠悠地說道：“你是苗苗。”
從他張開嘴，我的心就像被一條細細的線給提了起來似的，然後在胸口“咚”地大跳了一下。
這稱呼很好！現實裡他己經十幾年沒有這麼叫過我了，用這種稱呼，大機率是不太清醒，開始混淆夢境和現實了。
但是，這個稱呼還不夠好，因為它無法毫無抵賴地指向我們夢中的夫妻關係。
豁出去了，我順手伸手蓋上了他仍停留在我臉頰上的手背，半踮起腳尖，覺得這樣的距離能顯得和他更親暱一些，繼續提問道：“那，苗苗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俞驍北又陷入了沉默，他微皺起眉頭，好像在努力思考著什麼，沒事兒，處理器慢點兒就慢點兒吧，只要能輸出我想要的答案，怎麼都行。
只是他的體溫太高了，只是手指蓋在我的臉上那一點兒，居然讓我這個從來不知道喝醉是什麼滋味的人，也感覺到一點兒灼燒感從那一小片皮膚蔓延開來。
“我……”他終於再次張開嘴，我緊張地盯著他，心臟咚咚跳的聲音在耳朵裡甚至顯得有些吵鬧。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雖然這個答案沒有錯，但和我的預期差得有點遠了！
“這是當然的，”雖然心裡有點失望，但我可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我擠出了更燦爛的笑容，我感覺這十幾年裡我都沒有這麼對俞驍北這麼笑過了，“然後呢？”
“然後……”很好，他還在思考，腦子轉得慢騰騰，手倒不閒著，把在我手心裡的那隻手給反扣了過來，然後拉著我的手背貼在了他的臉頰上，大概是覺得我手背溫度低，舒服得半眯起眼睛。
“然後我惹她生氣了。”他用一種明顯帶著失落的語氣說道，“我做得不好，等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想和她說對不起，但是，她己經不願意聽了。”
我愣住了，等我反應過來，我己經張開了嘴，發出了一聲：“哈？”
我之前在腦子裡預想過各種今晚的情況，他喝醉了就可能會說啥，預想了“大獲全勝”，也預想了他可能會慢條斯理地說類似“你覺得這種手段就能讓我喝醉嗎，太小看我了吧”這種話，唯獨沒想過他會和我說這些。
“那個，咱們今天晚上先不說這個。”我可不能任由他把話題帶著走，“就是說……呃……除此之外……”
“但是這件事很重要。”他抓著我的手稍微加大了一點兒力氣，好像怕我掙脫開他似的，十分認真地對我說道，“就是因為這裡沒有對，讓後面所有的事都不對了。”
我有點哭笑不得，但俞驍北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思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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