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霽走到她身邊,將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你爹去清點魔族屍體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感慨:“當年你師尊總說,蓬萊仙島的人,是揣著菩薩心,握著修羅手。看來是真的。”
帝卿望著遠處的海面,那裡的船隊還在源源不斷地靠岸,帶來更多的藥草和修士。“師尊還說。”
她輕聲道:“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所以哪怕再難,也要殺下去
哪怕前面還有八大魔將,還有大祭司,還有魔尊
她握緊了懷裡的清霄笛,冰魄劍在腰間輕輕顫動,像在回應她的決心
毛毛雨落在笛身上,暈開細小的水痕,像極了誰的眼淚,卻很快被晨光蒸乾,只留下更堅定的冷光
望北城連綿三日的冷雨依舊沒有停歇,冰涼黏膩的水汽漫天鋪展,混著揮之不去的濃重血腥味,浸透整座城池的磚瓦
城牆縫隙被雨水泡得發脹,暗紅血漬順著磚紋緩緩蔓延,在潮溼陰寒的角落凝結成一塊塊醜陋的淡紅色黴斑,風掠過街巷,吹來的雨風裡,每一口呼吸都裹挾著鐵鏽與腐臭交織的怪異氣息
臨時搭建的停屍棚搭在北城校場空曠地帶,帆布擋得住瓢潑大雨,卻攔不住刺骨溼冷,棚內燭火被穿堂風颳得左右搖曳,昏黃光影將滿地排布整齊的弟子屍身映照得愈發淒冷
帝卿孤身蹲在棚內最偏僻的角落,脊背繃得筆首,指尖小心翼翼捻起一縷方才從遇害弟子衣襟夾縫中取出的銀亮細線
絲線纖細程度遠超尋常蠶絲,肉眼看去近乎透明,可觸感堅硬又極具韌性,她指尖輕輕用力想要彎折,鋒利的線口首接劃破指腹,溫熱的鮮血順著銀絲紋路緩緩浸透,斷口位置還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幽藍熒光,在燭火下一閃一閃,詭異得讓人心裡發寒
溫燁方才接連查驗完十三具同門屍體,身心早己被疲憊壓垮,眼下青黑濃重,說話的嗓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怠
他緩步走到帝卿身側,身上一襲素白驗屍褂子,下襬大半都被弟子們的鮮血浸染,凝成暗沉的深褐色,邊角還沾著泥土與草屑
目光落在帝卿掌心的銀絲上,他眉頭緊緊擰起,語氣凝重至極:“這絕非凡間普通線材,絲線本源纏繞著濃郁魔氣,可細細分辨,內裡又摻雜著鮮活活物的生氣,兩種氣息矛盾相融,是骨羅一族獨有的邪術器物。”
帝卿抬手,將那縷銀絲湊近鼻尖輕嗅,一縷極淡卻辨識度極高的腥甜氣味鑽入鼻腔,像是剛剛切割開的新鮮蜂蠟自帶的清甜,底下又裹著深山腐葉漚爛後的酸腐惡臭,兩種味道糾纏在一起,刺得人鼻腔發酸
嗅覺觸發記憶閘門,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去年宗門後山的畫面,青禾在林間搭建蜂箱飼養蜜蜂,整日圍著蜂箱打轉,逢人便嘰嘰喳喳介紹蜂蠟的用處
過往暖意還未在心底停留片刻,便被眼下的慘狀狠狠碾碎
君霽攥著一塊邊角破損、佈滿暗紅血跡的粗布衣角邁步而來,這塊衣角是眾人在青禾居住的小屋床底縫隙找到的,他掌心死死攥著布料,指節用力到泛白,嗓音粗糙沙啞,像是被粗糙砂紙反覆打磨過一般:“青禾失蹤之前,報備的最後一輪巡邏路線,正是西坡杏林
他臨走前和我提過,打算順路採摘新鮮杏花蜜,提煉出來當作溫師兄佈置防禦陣法的潤滑輔料。”
話音落下的剎那,帝卿五指猛地收緊,掌心銀絲狠狠勒進皮肉,細密的血珠順著指縫一顆顆滾落,砸在停屍棚老舊的木板上,暈開一圈圈小巧刺目的紅痕
西坡杏林,同樣的時節,同樣的地點,去年春日杏花漫天盛放,身形尚顯單薄的青禾踮著腳尖,費勁夠著枝頭開得最繁茂的杏花,仰頭望著身側的她,眉眼彎彎:“師姐的冰魄劍清冷凜冽,搭配杏花才最相配,我摘幾朵給你別在劍鞘上。”
昔日溫柔畫面與如今滿地慘死同門、少年下落不明的現狀瘋狂重疊,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大手死死攥緊,窒息般的痛感席捲全身
帝卿緩緩站起身,垂在身側的手不斷收緊,滴落的血珠接連砸在地面,一字一頓,語氣裹挾著刺骨寒意與壓抑的悲慟:“查,所有人即刻動身,以西坡杏林為起點,一寸土地都不許放過,細細搜尋蛛絲馬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