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夢見很多年前的春天，穆歆柔拉著她的手在黑市旁邊的巷子裡跑，風箏的線斷了，穆歆柔踩在泥坑裡笑得前仰後合
她夢見她們躺在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看星星，穆歆柔數著數著就睡著了，腦袋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得像只貓
她夢見登基那天，穆歆柔站在百官之首，隔著滿殿的香火和跪伏，朝她彎了彎眼睛，口型說：“阿卿，我來接你了。”
最後一個夢，是穆歆柔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屋裡只有月光
穆歆柔安安靜靜地躺著，臉上沒有痛苦，像是睡熟了
夢裡的穆卿凰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穆歆柔的手背上
那隻手是涼的
她貼了很久，什麼話也沒有說
醒來的時候，榻邊跪著內侍和太醫，有人在低聲哭
穆卿凰睜開眼，看著頭頂繡著五爪金龍的帳幔，忽然覺得很累
她叫了人來，用最後一點力氣，口述了一道旨意：“長公主穆歆柔的墓，遷入皇陵，與朕的陵墓並排而葬，但切記不能驚擾了她的清靜。”
“是，陛下。”內侍像是明白了什麼，這位陛下要不行了，他含淚記完旨意，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穆卿凰躺在榻上，看著帳頂那些繡得精細的龍紋，那些金色的線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像很久以前黑市裡穆歆柔提著的那盞油燈
她忽然想起穆歆柔說過的話
“阿卿，你有沒有後悔過？”
她那時說不後悔
她確實不後悔
走這條路，守住這個天下，守著她和穆歆柔一起打下來的江山，更不後悔遇到那個她，她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只是遺憾
遺憾那年春天沒能陪穆歆柔把那根斷了線的風箏找回來
遺憾剛登基的時候太忙了，沒有時間陪她
總以為還有的是時間，可惜時間給了她教訓……
遺憾最後那幾年，她進了宮，見了面，說的卻全是朝政和民生，再也沒有像從前那樣並排躺在屋頂上看過星星
遺憾很多話，一首沒有說出來
穆卿凰慢慢抬起手，從枕下摸出那半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
隔著油紙，己經摸不出糕的形狀了，只剩一個硬硬的、小小的疙瘩
她把那塊糕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像攥著什麼捨不得鬆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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