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深，若雪廠的燈光次第熄滅。唯有總經理辦公室依舊亮著。
周慕白靠在椅背上，眉心擰成一個川字。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沓採購單和財務報表。他的手指，用力按在一張採購清單上。
“緊急採購，溢價百分之七……”他盯著那行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為了五千米的牛仔布，採購科那個蠢貨，竟然多花了近兩千塊錢。理由是老供應商臨時斷貨。這種低階失誤，隨時可能卡住工廠脖子。讓他憋了一肚子火。
他正煩躁地拿起筆，想寫一份措辭嚴厲的整改通報。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
“進來。”他頭也沒抬，聲音裡帶著不耐。
門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是顧一野。
自從上次“生產擂臺賽”後，顧一野就對這個不苟言笑的周叔叔，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位周叔叔，能讓錢瘸子都低頭。他覺得，周叔叔和媽媽是同一類人。他眼睛裡有種光，旁人難以企及。
“周叔叔。”顧一野把一杯泡好的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周慕白桌上那片唯一的空處。
周慕白抬頭看到是顧一野。緊繃的臉部線條舒緩了一些。這孩子跟他那個年齡不相稱，沉穩得像個小大人。
“一野，怎麼還沒回家？”
“嗯。”顧一野應了一聲。他的目光被牢牢吸附。落在周慕白桌上那張攤開的財務報表上，再也移不開。
那上面，畫著各種看不懂的表格。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這比課本上的數學題有趣多了。
“周叔叔，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指著報表。
“財務報表，算咱們廠的收支情況。”周慕白隨口解釋。他以為這孩子不會多做停留。
沒想到，顧一野眼底卻亮起了光。他拖過一張椅子，緊挨著周慕白坐下。小手指點在報表的一欄。
“這裡，三號車間的水電費，比二號車間高了百分之三十。是因為德國機器更耗電？”
周慕白握筆的手停住了。他有些意外，一個孩子，竟然能從枯燥的數字裡，一眼找出關鍵對比項。
“對，自動化生產線耗電大。”
顧一野又指向周慕白正頭疼的那一欄：“採購清單裡，上個月我們一共買了五萬米的牛仔布。這一批五千米的布料，單價卻比別的貴了三毛錢。為什麼？”
這個問題，讓周慕白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徹底收起了漫不經心，重新審視身旁這個男孩。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孩童般的好奇。只有對數字和邏輯天生的敏銳。
“……因為原來的供應商臨時斷貨。為了不影響生產，只能高價拿了現貨。”周慕白解釋時，都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顧一野聽完，卻搖了搖頭。小眉頭蹙得更緊了。
“不對。”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畫畫。“我們不能只靠一家供貨。萬一他家著火了，或者不賣給我們了，我們廠豈不是要停工？太危險了。”
這番話，讓周慕白呼吸都為之一窒。這孩子。這無疑比自己更早，更徹底想到了這個被國際商界奉為圭臬的概念！
“那你說，該怎麼辦？”周慕白不假思索地問。他己經完全將顧一野，當成平等討論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