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東京都的喧囂被隔絕在厚重的雙層玻璃窗外。
夜羽塵家的餐廳裡,吊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暈,將長方形的橡木餐桌照得溫馨而明亮。中央空調的冷風在寬敞的空間裡安靜地迴圈,徹底驅散了八月傍晚殘留的燥熱。
餐桌的正中央,擺著一個青花瓷底的深盤。盤子裡是色澤紅亮、掛滿濃郁糖醋芡汁的豬肋排。白芝麻均勻地灑在排骨表面,熱氣蒸騰間,陳醋的酸香與冰糖的焦甜完美融合,霸道地佔據了整個餐廳的嗅覺空間。旁邊還配有一道清炒的時令鮮蔬,以及兩碗盛得剛剛好的白米飯。
這是為了兌現白天在林蔭道上的承諾,夜羽塵親自下廚製作的晚餐。
如果是在平時的日子裡,面對這樣一桌水準極高的中華料理,椎名真晝早就雙手合十,用充滿期待的聲音說出一句“我開動了”,然後眼角彎彎地享受這份碳水和蛋白質帶來的愉悅。
但今晚,餐桌上的氛圍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滯重。
真晝低著頭,視線死死地釘在自己面前的那碗白米飯上。她的右手握著一雙木質筷子,筷子尖並沒有伸向中央那盤誘人的糖醋排骨,而是在碗裡毫無目的地、機械地上下戳刺著。
原本顆粒分明、晶瑩剔透的米飯,在筷子的反覆碾壓下,漸漸失去了原有的形狀,變成了一團黏糊糊的澱粉碎屑。
一口排骨都沒有吃,甚至連配菜都沒有碰一下。
真晝的大腦此刻正陷入一場漫長且無聲的拉鋸戰。
第一學期結業式在今天下午正式宣告結束。對於全日本所有的學生來說,接下來的八月,是一段長達西十多天、充滿自由與狂歡的盛夏假期。可以去海邊,可以去參加花火大會,可以肆無忌憚地睡到日上三竿。
但對於真晝而言,這個名為“暑假”的名詞,卻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在一點點吞噬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假期開始了。
這意味著,從明天起,她不用再穿上那套校服,不用再卡著早晨七點半的時間點走出家門。
這意味著,她失去了那個最完美、最無可挑剔的藉口——“因為是同班同學,因為要一起去學校,所以早上在走廊碰頭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放學順路,所以一起去超市買菜也是無可厚非的。”
那些原本在校園和通勤路上自然發生的交集,在這個漫長的假期裡,全部失去了合法的物理支撐。
真晝非常清楚,夜羽塵是一個極其厭惡社交、喜歡獨處的理科男。他有著自己的生活節奏,甚至會在網上接一些複雜的程式設計兼職來賺取生活費。
如果他白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敲程式碼,或者沉浸在那些複雜的木工作業中。
那麼她呢?
她有什麼理由,每天毫無顧忌地去按響隔壁的門鈴?如果一天三頓飯都要強行湊在一起,會不會成為他眼裡的累贅?如果他覺得放假了就應該各自擁有獨立的空間,那她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種,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客廳裡,面對著冷冰冰的便利店便當度日的日子?
只要一想到那扇防盜門可能會在接下來的西十天裡緊緊關閉,真晝就覺得胃裡彷彿塞進了一把碎玻璃,一陣陣地發緊。那種對孤獨的本能恐懼,壓過了所有對美食的渴望。
坐在對面的夜羽塵,放下了手裡的湯勺。
他咀嚼嚥下最後一口米飯,抽出一張紙巾,緩慢而仔細地擦了擦嘴角。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做完這一切後,他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藍色的眼眸透過吊燈的光暈,安靜地落在了真晝那張心事重重的臉上。
視線順著她低垂的眼睫,移到了那碗慘不忍睹的白米飯上。
夜羽塵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清明。
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這種能力不僅體現在機械維修和程式碼編寫上,更體現在他對真晝情緒波動的精準捕捉上。
從白天在林蔭道上接過那個沉重的紙袋開始,他就察覺到她的情緒在放鬆之後,隱隱多了一絲不安的餘韻。現在,看著她這種完全違背平日裡珍惜食物原則的破壞性舉動,夜羽塵的大腦中迅速拼湊出了完整的邏輯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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