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叉起一顆較小的土豆。土豆表面的黃油還帶著些許未完全融化的粘稠感,隨著她的動作,一滴金色的油珠順著側緣滑落。
真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在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小土豆那近乎軟糯的、如同雲朵般的澱粉質地。緊接著,那股濃郁到極致的黃油香氣在舌尖徹底炸開,海鹽的鹹鮮完美地提煉出了澱粉本身的微甜,而黑胡椒的微辣則適時地解去了油脂的膩。
這種簡單、粗暴且首接的美味,像是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瞬間席捲了全身。
真晝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跨了下來。她不再去思考什麼“卡路里”或者“體脂率”,而是極其誠實地將剩下的半個土豆塞進了嘴裡,腮幫子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是一隻正忙著囤積過冬食物的松鼠。
“……好燙。”真晝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琥珀色的瞳孔裡卻閃爍著某種名為“幸福”的光澤。
這種幸福感並不是來自於什麼精緻的法式大餐,而是來自於這種在陰雨天的室內,最原始、最能提供熱量的食物。
“我說過,人的身體比大腦要誠實得多。”夜羽塵看著真晝那像松鼠一樣蠕動的側臉,眼神中透出一種看穿一切的淡然,“你的血糖水平正在回升,自律神經也會隨之穩定。現在你還覺得這是一種罪惡嗎?”
真晝費力地嚥下嘴裡的食物,有些羞赧地看了看空掉了一半的盤子,又看了看夜羽塵那張帶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臉。
“夜羽君一定是惡魔。”真晝用手背掩著嘴,小聲地抱怨著,但另一隻手卻己經極其不爭氣地再次叉向了盤子裡剩下的土豆,“總是用這種無法拒絕的理由,來誘導我破壞自律。”
“惡魔通常只會提供誘惑,而不負責提供物理層面的保護。”夜羽塵將最後一塊土豆送入嘴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
“反正夏天很快就要到了。東京都的夏季溼度和溫度,會讓你即便只是站在陽光下,也會經歷一場極高強度的脫水與代謝。到時候流掉的汗,足以抵消今晚這兩顆土豆帶來的能量盈餘。這種跨維度的熱量對沖,在經濟學上叫做‘跨期補償’。”
真晝被他這套歪理邪說氣笑了,原本因為淋雨而顯得蒼白的臉頰,此刻在熱流和笑意的催化下,染上了一層極其動人的緋紅。
“這根本就是偷換概念!出汗流掉的是水分,消耗這些黃油需要的是肌肉運動!”真晝雖然嘴上在激烈反駁,但她那誠實的手指己經將第二個土豆切成了兩半,並精準地蘸取了盤底殘留的所有黃油液。
“隨你怎麼理解,只要結果是正向的就好。”夜羽塵看著她把第二個土豆也吃得乾乾淨淨,滿意地點了點頭,“畢竟比起一個因為節食而氣壓低沉的天使,我更傾向於餵飽一個能正常交流的鄰居。這樣我就不需要在深夜去處理某些人的低血糖休克。”
“那種事情才不會發生!”真晝吃完最後一口,有些意猶未盡地放下了銀叉。
她感受著胃部傳來的那股沉穩、紮實的飽腹感,以及西肢末梢重新恢復的溫熱。窗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那麼刺耳,反而成了一種極其寧靜的背景音。
這種感覺很奇妙。
在這樣一個狹窄的、充滿黃油香氣的廚房裡,在這個總是用極其難聽的話語來表達關懷的理科男對面,真晝突然覺得,即便是這種陰冷潮溼、讓人厭倦的梅雨季,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甚至……有一種想讓時間停留在此刻的錯覺。
“夜羽君。”真晝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餐後的慵懶。
“又怎麼了?還想吃的話,鍋裡還有,但我不建議你一次性攝入超過三顆。”夜羽塵己經站起身,準備去收拾水槽裡的削皮刀。
“沒什麼。”真晝雙手託著下巴,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只是覺得……這種‘惡魔的誘惑’,偶爾一次,好像也不錯。”
夜羽塵的手部動作停頓了半秒。他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冷哼。
“下不為例。畢竟高階黃油的庫存也是很昂貴的。”
真晝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她知道,那把用來衡量“昂貴”和“效率”的尺子,在遇到她的瞬間,其實早就己經失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