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八月後，東京都的氣溫徹底陷入了一種黏稠的停滯狀態。即便是太陽落山後的夜晚，柏油路面依然在向外散發著白天蓄積的熱浪，連吹過窗欞的晚風都帶著令人窒息的溫熱。
在這樣的天氣裡，中央空調雖然能維持室內的基礎生存環境，但那種透過機械吹出的冷氣，卻無法澆滅人體內部因為漫長夏日而積累的燥熱。
晚上八點，夜羽塵家的開放式廚房吧檯前。
一臺造型復古、體積龐大的手搖式刨冰機，正穩穩地盤踞在深色的實木檯面上。它的底座是厚重的生鐵鑄造而成，表面塗著一層暗綠色的烤漆。機器的頂部是一個帶有木質把手的巨大黑色搖輪，下方則是一個黃銅材質的冰塊固定卡鉗。
整臺機器散發著一種上世紀初工業革命時期的機械美感，沉穩且堅不可摧。
真晝穿著一件領口微敞的淺藍色居家服，雙手撐在吧檯邊緣，琥珀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她的視線隨著夜羽塵的手部動作移動，看著他將一塊事先凍得毫無雜質、通體透明的正方體冰塊，小心翼翼地卡入機器的黃銅托盤中。
“為什麼不買電動的那種？”真晝看著這臺光是搬上吧檯就顯得頗為費力的鐵疙瘩，輕聲問道，“插上電源只要按一下開關，幾秒鐘就能打出一大碗冰沙，不是更符合你平時追求效率的原則嗎？”
夜羽塵轉動頂部的旋鈕，讓固定卡鉗帶著冰刺死死地咬住冰塊的頂端，確認冰塊不會發生任何偏移後，才鬆開手。
“電動刨冰機使用的通常是鈍角碎冰刀片。”夜羽塵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它們的工作原理是利用電機的高轉速，將冰塊暴力打碎。那樣做出來的東西只能叫‘碎冰渣’，表面粗糙，融化速度極快，而且吃進嘴裡會嚴重刺激牙齦。”
他拍了拍這臺復古機器厚重的搖輪。
“而這種老式的機械，底部配備的是極其鋒利的單片平刃。它不是在‘碎’冰，而是在‘削’冰。透過調整刀片的角度和搖輪的轉速，可以首接剝離出冰塊最薄的橫截面。那是用電機永遠無法模擬出的綿密口感。”
聽到這段充滿技術壁壘的分析，真晝不僅沒有覺得枯燥，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在學校裡，她是那個只會翻閱書本、解算公式的優等生；但在夜羽塵的廚房裡，任何一樣看似普通的廚具，似乎都能被他玩出不同的花樣。
“讓我試試。”真晝繞過吧檯，走到了機器的操作位前，一把握住了那個被打磨得有些包漿的木質把手。
夜羽塵沒有阻止，只是向後退了半步，將位置讓給她，順手從旁邊的碗架上拿過一個透明的玻璃碗，墊在了出冰口的下方。
真晝深吸了一口氣，手臂肌肉微微發力，順時針推動了搖輪。
“咔……嘎吱！”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底部的平刃切入了堅硬的冰塊。但因為真晝起手的力道太輕，刀片卡在了冰塊的邊緣。她不得不立刻加大手腕的下壓力度，試圖讓搖輪重新轉動起來。
機器發出一陣並不流暢的“咔噠咔噠”聲。
透明的冰屑開始從底部的出口掉落進玻璃碗裡。但正如真晝此刻忽快忽慢、時輕時重的搖動節奏一樣，掉落下來的冰屑粗細極其不均。有些是薄薄的冰片，而有些則是帶有稜角的碎冰塊。它們雜亂無章地堆疊在碗底，看起來毫無美感可言。
搖了不到半分鐘，真晝就停了下來。她輕輕甩了甩有些發酸的右手腕，看著碗裡那一堆慘不忍睹的半成品，臉頰微微鼓了起來。
“看起來明明很簡單……為什麼搖起來阻力這麼大。”真晝有些洩氣地退到一旁，將操作位還給了夜羽塵。
夜羽塵垂眼看了一下碗裡的碎冰，並沒有出言嘲諷。他走到吧檯前，沒有立刻去碰搖輪，而是從旁邊的工具抽屜裡摸出了一把微型十字螺絲刀。
他彎下腰，視線與出冰口平行。螺絲刀精準地探入機器底部的間隙，卡住了固定平刃的那顆微小螺絲。
“刨冰機在削冰時的阻力，取決於刀片吃入冰塊的深度。”夜羽塵的手腕微微扭動了不到半圈，“你的力氣不夠，無法維持恆定的下壓力。如果刀片角度過大，它就會首接卡死在冰層裡。”
他收起螺絲刀，重新站首身體。
“我把刀片的仰角調到了十五度。這是對力氣較小的人來說，最容易克服摩擦力、同時也能削出最薄冰面的黃金夾角。看好了。”
夜羽塵將那個裝著失敗品的玻璃碗推到一邊，重新拿了一個乾淨的空碗放在出冰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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