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境後的第一個清晨，東京都被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感所覆蓋。
原本狂暴的積雨雲被高空強勁的氣流徹底撕碎，殘留的溼氣在碧藍如洗的天際化作了幾縷輕薄的捲雲。街道兩旁的行道樹雖然有些殘枝敗葉，但在陽光的折射下，葉片上殘留的水珠折射出細碎且耀眼的磷光。那種壓抑了整整三天的低氣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特有的、帶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清爽感。
公寓的網路己經恢復，路由器的綠色燈光穩定地閃爍著，宣示著現代文明的重新接管。
然而，在夜羽塵家的書桌前，氣氛卻陷入了一種比颱風天還要凝重的死寂。
椎名真晝正襟危坐，面前鋪著一張灰色的防切割墊，上面堆放著幾塊尚未拆封的超輕粘土，以及一套看起來相當專業的塑形工具。
身為全校仰望的頂級學霸，真晝的成績單幾乎找不到任何死角。無論是晦澀難懂的古典文學，還是邏輯縝密的線性代數，她都能以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完成攻略。但唯獨有一門學科，是她這輩子都無法逾越的“馬里亞納海溝”。
——美術課。更準確地說，是名為“自由手工”的藝術創作。
暑假作業的截止日期己經迫在眉睫，而她美術課的要求是捏出一個具備“生命靈動感”的小型生物模型。
真晝深吸一口氣，像是對待某種精密物理實驗一樣，神情肅穆地拆開了一包黃色的粘土。她先是按照教科書上的步驟，試圖揉出一個渾圓的球體作為頭部。
然而，那些粘土在她的手裡似乎擁有了自己的意識。
揉搓、捏壓、拉伸。
十五分鐘後。
書桌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個難以用人類語言定義的物體。
它擁有一個扭曲的、不規則的多邊形頭部，兩隻長短不一且呈現出詭異弧度的條狀物勉強可以被稱為“耳朵”，身體部分則由於支撐力不足而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塌陷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用黑色粘土點上去的眼睛，由於位置的偏差，呈現出一種極其空洞且帶著某種詛咒意味的對視感。
真晝沉默了。她拿著塑膠刮刀，試圖修整一下那個物體的邊緣，結果卻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剛剛從深海火山口爬出來的異形胚胎。
“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會撥打防衛省的電話，報告這裡出現了不明地外生命體。”
冷淡且帶著明確嫌棄意味的聲音，從書桌的另一側傳來。
夜羽塵放下手中的工程製圖筆，身體後仰，雙手抱在胸前，正用一種審視某種報廢零件的目光，盯著真晝的傑作。
身為一個能徒手復原精密車模、在模型界擁有“大佬”級聲望的理科生，夜羽塵對這種毫無結構邏輯可言的“藝術品”顯然忍耐到了極限。
“這只是初稿……”真晝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她試圖用身體擋住那個怪物，“我只是還沒來得及細化它的肌肉線條。”
“肌肉線條？”
夜羽塵冷哼一聲，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真晝的身後。他伸出手指，用指甲蓋輕輕戳了戳那個物體的黃色表皮。
“請問這位由於基因突變而導致脊椎缺失的生物，究竟是基於哪種生物進化的？如果非要給它起個名字，它是受到核輻射後的皮卡丘，還是某種被液壓機處理過的檸檬精？”
真晝被他毒舌得啞口無言。她放下了刮刀，有些自暴自棄地垂下肩膀，小聲嘟囔著：“我己經嚴格按照比例去做了……可是這些粘土它們根本不聽話。”
“那是因為你根本沒有建立起空間座標系。”
夜羽塵嘆了一口氣。他繞過書桌，首接拖過一張轉椅，坐到了真晝的身側。
他沒有再廢話，而是首接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根極細的不鏽鋼骨架。
“看著。任何形式的立體塑造，如果沒有穩定的核心支撐，最終只會淪為一灘毫無邏輯的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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