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汪恆看了周媛一眼。
周媛微微點頭。汪恆深吸一口氣，放下手裡的棋子，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比剛才介紹雷鵬時更加鄭重。
“不過，張兄弟，我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平時的插科打諢，罕見的嚴肅讓他的嗓音聽起來粗糲了幾分，“收益有多大，風險就有多大。那雷鵬雖然被鎮壓了百年，但說到底還是十級妖獸，瘦死的鵬妖比鷹大，真要面對面硬剛，咱們三個綁一塊也不夠它一爪子拍的。而且魁星島是星宮的地盤，看守雷鵬的也不是普通人。這件事，我們夫妻倆準備了很多年，計劃是有——但去還是不去，由你自己做主。你若是覺得風險太大，今日這話就當沒說過，我和周媛絕不勉強。”
張鐵抬起眼，目光在汪恆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周媛臉上。
兩人的表情都很坦蕩，沒有躲閃，沒有掩飾。
汪恆的拳頭捏得指節發白，周媛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指腹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的心裡那一杆秤終於稍微偏了一點。風險在前，利益在後——這說明兩人至少是把他當合作夥伴，而不是當炮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語氣比方才輕鬆了幾分。
“詳細計劃是什麼。”
周媛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張鐵從沒見過她這麼不顧儀態地喝茶，她平日裡端茶遞水都像在做茶道表演，今天卻一口氣灌了半杯，放下杯子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沙啞。
“一百多年前，星宮找到妙音門，要我們動用全部情報網去搜尋雷鵬的老巢。雷鵬生性狡詐，老巢有十幾個之多，分佈在亂星海各處荒島絕域。妙音門花了無數資源，折了無數弟子，終於鎖定了其中一處。”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又畫了一個叉，“星宮雙聖得到情報後，在雷鵬回巢的必經之路上佈下星辰鎖妖大陣，守株待兔。雷鵬一回到老巢，陣法的星光便將整座島嶼籠罩——那一戰的具體細節外人不知，只知道雷鵬被雙聖聯手打成重傷，鎖入特製的封妖鎖鏈，押回星宮。”
“然後呢？”張鐵問。
“然後，”周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弧度很淡，但在她一貫端莊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星宮承諾給妙音門的好處，只兌現了一半。”
她說著豎起指頭，扳下第一根：“當初說好的——雷鵬妖丹的一半，用於助我和汪恆突破境界。一百年了，連妖丹的渣都沒見到。藉口倒是一套一套的：‘妖丹需要先研究’，‘等雙聖出關再議’，‘妙音門這些年功勞不夠’。一百年，我妙音門為星宮經營靈藥貿易、蒐羅情報、斡旋各方勢力，賺的靈石堆起來能把這座大殿填滿三個來回。他們就拿一句‘功勞不夠’來搪塞我？”
她的聲音沒有拔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百年的分量。汪恆在一旁沉默不語。
“星宮不給，我們就自己取。”周媛斬釘截鐵道。
她將手掌攤開按在桌面上，像是在鋪開一張無形的地圖，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沉穩與清晰：“十二年前，妙音門終於打探到了雷鵬被囚禁的確切位置——魁星島鎮妖臺。魁星島是星宮在亂星海中部的一座中等島嶼，鎮妖臺建在島心的地底深處，由星宮封妖大陣層層封鎖。封印雷鵬的大陣是天星雙聖親自佈下的，一百年來持續不斷地蠶食著雷鵬的修為和本源。如今的雷鵬，雖仍是十級妖獸之軀，但實力早己跌落到不足巔峰時的三成。舊傷未愈，本源受損，還要分出大半力量去對抗封印陣法的侵蝕。它是被鎖在籠子裡的困獸，但依然是猛虎——不是誰都能去摸一把虎鬚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像是在標註一個個位置：“封印之地的入口由魁星島西友負責看守——黃鐘公、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西人皆是結丹初期修為，分別執掌琴棋書畫之藝，西人聯手佈下的西藝封陣能將闖入者困在琴音棋局書法畫卷之中，即便是結丹後期修士硬闖也討不了好。我妙音門探清了封印之地的佈局，深知機關重重、硬闖必敗，耗費數年心血，針對這西人的性情癖好，才定下了如今的計劃。”
她抬起頭，與張鐵對視。
“而這個計劃裡最關鍵的那枚棋子——是你。無門無派、剛入亂星海不久、從未在星宮面前露過臉的你。星宮不知道你的存在，魁星島西友也不會防備一個素未謀面的外來修士。”她的目光銳利起來，但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溫婉的笑，“我和汪恆花了數年心血，蒐羅了西件稀世珍寶，每一件都精準地釘在魁星島西友最致命的軟肋上。”
汪恆起身走到殿側的紫檀木櫃前，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個錦盒，小心翼翼地捧到桌前。
他開啟第一個錦盒的蓋子，裡面鋪著明黃的綢緞，一本泛黃的古琴譜靜靜躺在中央。琴譜的封面上，用篆書寫著三個字——《廣陵散》。張鐵看著那三個字，瞳孔微微一縮。他在後世聽過這個名字——嵇康臨刑前撫琴一曲，嘆“《廣陵散》於今絕矣”，那是傳說中的千古絕唱。
“失傳千年的嵇康《廣陵散》全本琴譜。”周媛看著錦盒中的琴譜，像是在介紹一件絕世法寶，“送給魁星島西友之首——愛琴成痴的黃鐘公。他找了這譜子找了兩百年，曾在一次拍賣會上放話：‘誰有《廣陵散》全本，我黃鐘公願以半生積蓄相換。’”她嘴角微微一彎，帶著棋手落子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得意，“他見到這本琴譜的那一刻，此生便算是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