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囊,”張鐵忽然低頭撥弄了一下,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在陣裡沒事就數上面的針腳。範靜梅一共紮了一百多針,每一針我都數過。數到第三年的時候我就在想——等我出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殺你們,是問問你們,這麼多年,你們睡得著嗎?”
周媛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刻徹底褪盡,連嘴唇都變成灰白。
汪恆跪在她身旁,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看來是睡得著的。”張鐵替汪恆說出了口,語氣輕飄飄的,“你們把我送了七十年。會算賬嗎?七十年,你們如果每天攢一點愧疚,攢到現在應該堆成山了吧?可我看你們這臉色——不像啊。”
周媛跪在尖銳的礁石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礁石上,她渾然不覺。
“問你們一件事,這個局妙音門都有誰知道?”
周媛的身體陡然發抖,“這種事情,怎麼可以讓其他人知道。和妖獸合謀,背叛星宮,背叛人族,百死難抵其過。你放心,是我給靜梅的圖樣,她照著秀的香囊送給你,她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聰明人,把所有人都算透了,可惜聰明勁用過了頭。
張鐵的目光在她滲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那種表情不是後悔,是恐懼。
恐懼和後悔是兩回事,前者是被抓到才怕,後者是沒抓到己經在怕。
張鐵看得分明,所以他不急。
“你們剛才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他蹲下身,與二人平視,語氣好奇得像在請教功法,“‘當年的事是我們做的,我們認’——這後半句呢?後半句怎麼不說了?”
汪恆的嘴唇劇烈哆嗦,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礁石上,被海風瞬間吹乾。他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張兄弟——”
“別。”張鐵抬起一根手指,打斷他,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別叫兄弟。你有兄弟嗎?”
他站起來,張開雙臂,環顧西周的荒礁,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千萬片白沫。
一陣海風灌進他的青袍,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覺得很安靜——不是這片礁石安靜,浪還在拍,但這些聲音都和他隔著一層。
他等了七十年,等的不是他們的道歉。
他等的是這一刻的安靜。
周媛猛地抬起頭,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求生的急切:“張鐵!當年的事是我們做的,我們認!但——但你不能殺我們!你若殺了我們,我們的女兒——”
話一齣口,她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後悔——她親手把女兒變成對方手裡最後一張牌。
張鐵的眉峰微微一動。“女兒?”他的目光在周媛和汪恆之間來回掃視,“你們竟然有了女兒?”
汪恆低著頭,不說話。
周媛咬著嘴唇,也不再開口。
張鐵緩緩站起身,沉默了片刻。海風呼嘯,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遮住了他眼中的神情。
片刻後,他輕輕笑了一聲——和他方才在靈舟上笑他們“睡得著嗎”時一模一樣,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溫度。
“真有你們的。”他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把我推進絕陣之後,你們倒是過得很圓滿。”他踱了幾步,背對著二人,殘月懸在他身後的海面上,將他的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