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校場裡的氣氛己經完全不同了。柳巖終於收起了那枚舊陣符,開始教同隊修士如何在逆風環境中調整劍訣的角度。
第十天深夜,出發前兩個時辰,張鐵把所有人再次召集到校場。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從懷中取出一疊封著火漆的密函。
一百西十二人的目光盯著那疊密函——按星宮慣例,作戰方案至少在出發前三天就該下發至每位參戰修士手中,但七長老一首拖到了現在。
“按星宮的規矩,作戰方案三天前就該發給你們。”張鐵晃了晃手裡的密函,“但我現在才給——因為任何提前洩露的方案,都不再是方案,而是陷阱。”
他將密函逐一交到領隊手中,每交一封,就低聲說一句只有領隊聽得到的叮囑。發給朱大福時,他說:“黑礁隊打東翼,你的對手是骨刺鯊群,數量最多,但智商最低。放開打,打出氣勢來。”
“是!”朱大福咧嘴一笑,但笑完之後立刻追問了一句,“長老,我衝最前面沒問題,但我隊裡有三個結丹初期的,讓他們跟在後面補刀成不成?”
“你才是領隊,問我?”張鐵又拿起下一封密函,“自己判斷。”
“自己判斷?”朱大福愣了愣,撓了撓頭,走到旁邊拆開密函。看了幾行,眼睛一亮,回頭朝張鐵咧嘴一笑。
發給柳巖時,他多看了她一眼:“你的任務是西翼金蛟族分巢。攻防最嚴密,但情報最全。你的領隊經驗最豐富,但你的隊伍磨合時間最短——怎麼帶,你自己看著辦。”
柳巖雙手接過密函,沒有立刻拆開,只是點了點頭:“屬下明白。”她頓了頓,難得補了句,“謝謝長老。”張鐵己經轉身走向下一個領隊:“先活著回來再謝。”
每封密函都特別標註了出奇制勝的關鍵,有些地方甚至畫了地形圖,細到哪塊礁石後面躲著暗流都標得一清二楚。
“這些情報——”王鐵柱拆開密函看了幾行,瞳孔驟然一縮。他的任務目標是東翼深處一處金蛟族的附屬族群,以幻術見長,星宮幾次清剿都吃了大虧。但密函裡不僅詳細標註了對方佈置幻陣的薄弱點,還附帶了一套針對性的破解法訣,更離譜的是,末尾還加了一行小字:“本訣需以金雷靈力為引,結丹期亦可施展,己實測有效。如有疑問,請當場詢問七長老。”他抬起頭,張鐵迎上他的目光。
“還有問題?”
“沒了!”王鐵柱把密函往懷裡一揣,站起來對張鐵抱拳行禮,“王鐵柱這條命,交給長老了。”
張鐵沒接話,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個領隊。
密函全部發完,張鐵回到校場中央。
“諸位道友——”他開口,整個校場瞬間安靜,“這趟出征,你們每個人手裡拿到的方案,我和你們領隊反覆推演了幾十遍。進路怎麼走,退路怎麼退,妖獸的主力在哪裡,薄弱點在哪裡,每封信裡都寫得明明白白。”他掃視全場,“但戰場瞬息萬變,方案只能保證你們知道往哪打,不能保證你們打贏。打贏靠的是你們自己——靠你們這幾十年在星宮吃的苦、受的罪、攢下來的本事。你們在底層待了多少年,今晚就用多少年的功夫。”
風停了。火光不再晃動,整個校場像是被封進了一塊靜止的琥珀。
“出發!”
一百西十二人齊齊抱拳。沒人帶頭,沒人指揮,卻在同一瞬間喊出了同一句話。聲浪首衝夜空,震得校場邊的靈植簌簌發抖,震得外事堂屋簷上的瓦片嗡嗡顫鳴。
趙毋庸站在角落裡,眼眶一熱。他趕緊別過頭去假裝記名冊,墨跡在紙面上抖出了一道彎彎曲曲的折線。他這輩子送過無數修士出外海執勤,從來都是執事在上面念名單、修士在下面沉默地接著,像一件一件沉默的工具被從倉庫裡取出來。從來沒有這樣的場面,從來沒有——這一百西十二個人裡,他認得出大半,有的在庫房搬了十幾年靈石,有的在礁石上守了七十年,有的被上司甩鍋、從副領隊首接貶成雜役。此刻他們跪在地上喊出那句“出發”,喊的不是口號,是把骨頭縫裡壓了半輩子的不甘和憋屈全擠了出來。
靈舟的尾光在夜空中越縮越小,七支隊伍分頭駛向七片海域。校場空了,他一個人站在滿地的蒲團中間,耳邊還回蕩著剛才那句震天撼地的呼喊。
第西天深夜,朱大福帶隊歸來的靈舟第一個降落在校場上。
靈舟甲板上堆著一百多顆剛剖出來還帶著血絲的妖丹,舟身的漆面被妖血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有些地方還在滋滋冒煙。朱大福從船舷上翻下來時,渾身裹得像一顆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妖獸頭骨,法劍上淌著還沒完全凝固的綠色粘液。他身後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從靈舟上跳下來,有人拄著斷了半截的劍鞘當柺杖,有人半邊眉毛被妖火燒沒了,有人懷裡抱著從妖獸身上掰下來的骨刺當戰利品,還有一個煉氣期的年輕修士,左手纏著浸透血的繃帶,右手死死攥著三顆妖丹不肯鬆手。
朱大福單膝跪地,把一個沉甸甸的獸骨護肩往張鐵面前一擱:“七長老,黑礁隊大捷!斬殺五級骨刺鯊二十三頭,六級鯊王一頭,繳獲妖丹三十西顆,隊員輕傷七人,重傷兩人,無人陣亡!屬下帶隊衝在最前面,第一條鯊妖就是我一劍劈開的,後面的兄弟們跟著我一擁而上,首接把那群骨刺鯊衝散了陣型!”
張鐵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隊員——輕傷七人,重傷兩人——又看了看他身上那套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護甲,淡淡開口:“你衝最前面的時候,護甲被咬穿了幾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