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職合上巡守日誌，聲音沙啞而疲憊：“外海妖獸近期活動頻率明顯下降。金蛟族被拔了七個據點，殘餘勢力正向深處收縮。但金蛟王至今未現身，屬下擔心它在集結更龐大的獸群準備反撲。”他說話時一首在揉自己的左肩——那是三十年前在外海被一頭金蛟的尾鞭抽碎的舊傷，治好了骨頭，治不好陰天就發作的隱痛。
“情報彙總顯示，金蛟族殘餘勢力己經收縮到三處核心巢穴，短期內不具備組織大規模獸潮的能力。”張鐵揚了揚手裡的情報卷宗，又翻開賬簿，“坊市妖獸材料價格，上個月跌了兩成，這個月又跌了一成半——說明流入市場的妖丹持續增加，供應充足。換句話說，仗打得越多，坊市越繁榮。”
“賬不能這麼算。”陸望停止敲擊膝蓋，身子微微前傾，“靈石進了坊市，星宮庫房沒見到。”
“星宮庫房抽稅。”張鐵翻開賬簿，“上個月坊市交易額比前月多了西成，星宮抽取的一成交易稅多了六千靈石。這不是庫房沒見到，是陸長老沒注意看明細。”
陸望微微一怔，拿起自己面前的賬簿翻到稅收入口那一頁，眉頭挑了起來。
甲辰沒有翻賬簿，也不關心明細。他那雙陰沉的眼睛一首釘在張鐵身上，聲音不緊不慢，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在刮骨頭上的殘肉：“就算情報是真的，妖獸收縮了，你怎麼證明是仗打得好，而不是運氣？七個據點同時出擊，沒有一個出事，有人覺得太巧了嗎？”
“甲辰長老覺得哪裡不對勁？”張鐵平靜地看著他。
“情報太準。”甲辰一字一頓，“準得不像是探來的。”
金魁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殿內其他幾位長老同時抬頭——這不是質疑戰功，這是在質疑情報來源的合法性。大長老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溫和，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情報來源一事，還請張長老解釋清楚。上次作戰所用的情報，是否僅來自星宮內部？”
張鐵心想：來了。他就知道金魁遲早會抓住這個把柄。情報來源的問題從七戰七捷那天起就有人私下議論，只是一首沒人敢在長老會上公開提。甲辰是金魁的人，他提出來，金魁順勢跟進，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迎著金魁的目光，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然後他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枚烙印——妙音門主金印，淡紫色的靈光在殿內緩緩流轉。
“妙音門為星宮經營靈藥貿易多年，情報網路遍及亂星海各處，其中一部分情報來源於此。”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至於金蛟族據點的情報，確實有一部分來自妙音門的渠道——但各位長老誰有更準確的情報，也可以拿出來。”
沒有人接話。金魁也沉默了。他完全可以用長老會的許可權要求張鐵交出詳細的情報來源備案，甚至可以派人調查妙音門的海外渠道是否合規。但他沒有動——因為星宮確實需要這些情報，而目前能提供這些情報的只有張鐵。他要查張鐵，星宮就得斷了這條情報線。他不能自己砍自己的眼睛。
甲辰的眼神陰了三分，但沒有再追問。
西門堅看在眼裡，沒說話。他當然知道情報來源需要核實，外海妖獸的動向他最清楚，知道妖獸不是靠運氣的。但他在等——等金魁出手。金魁不動，他也不會動。他不是金魁的刀，他效忠的是星宮。金魁剛才至少有一句話說得對，星宮確實需要這份情報。既然如此，他就不會去砍情報的源頭。
“既然情報沒問題，戰力總是星宮的吧？”李職開口，“上次作戰，馬三刀腿傷未愈還衝鋒在前，差點把膝蓋骨蹦碎了。這些修士拼了一輩子的命，以前沒人提拔，現在有人帶了——至少證明張長老帶兵不是運氣。”他把巡守日誌合上，抬起頭看著甲辰，“甲辰長老如果覺得這是運氣，不如讓星宮的暗刃也試試零陣亡？”
甲辰的嘴角向下抿了半寸。
金魁放下茶杯。
“外事堂初建，有目共睹。張長老帶兵有方，星宮上下都看在眼裡。”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不過星宮畢竟不是某個人的星宮。外事堂的權力、資源、人事——歸屬和紀律都需要釐清。張長老不會只願意做孤臣吧？既然入了星宮，還是要遵守星宮的規矩。”
“大長老說得好。”張鐵忽然笑了起來，“星宮不是某個人的星宮，外事堂也不是某個人的外事堂。不過外事堂現在每天處理的貿易量是建成前的三倍，經手的情報比過去多了五倍不止。各位有什麼理由不放手讓我管。”
他一邊說一邊從趙毋庸手中接過一摞厚厚的卷宗，依次分發到每位長老面前：“這是外事堂上個月的財務明細，每一筆收支都有第三方的簽章作為旁證。各位可以查驗。”
幾位長老同時低頭翻看。陸望的目光越翻越快——他是管家族利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賬目嚴謹到了什麼程度。每一筆交易都有三方簽章：買方的驗貨收據、賣方的出貨印記、外事堂的監章。三章合一，造假成本高到無法承受。
金魁沉默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長。他看著面前那摞賬本，又看了看張鐵——星宮最缺的就是能打仗、能打勝仗、打了勝仗還不貪功的人。
他一一看過其他幾位長老。
西門堅第一個表態：“我沒有異議。”
他合上面前的賬本，抬起眼看著張鐵：“執法堂管軍紀。外事堂既然能在戰場上做到零陣亡，軍紀這一條我沒什麼好說的。”
李職緊接著點頭：“外海巡防需要外事堂的情報支援。光憑巡防日誌遠遠不夠——上次金蛟族報復性偷襲第三巡防隊，就是因為情報遲了三天。如果外事堂能把這些渠道長期維持下去，能給外海減少至少一半的戰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