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望也點了頭。他看中的是坊市的稅——跟靈石比起來，面子不重要。
甲辰沉默了幾息，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低沉而冰冷，目光從賬冊的硬殼封面上緩緩抬起來：“星宮的暗刃不會跟外事堂共享情報。但也不會妨礙外事堂的行動。各自為戰，互不干擾。”
金魁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翻開面前的賬簿。他的目光在某一行明細上停留了很長時間，落在執事們的靈石補貼那幾筆細賬上。然後他合上賬本，抬起頭來，語氣依舊溫和，只是少了咄咄逼人的機鋒：“既然各位都無異議，外事堂的事，就這麼定了。”
例會結束，長老們魚貫而出。金魁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端起茶杯——茶己經涼透了。
三長老趙渡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枚沒有任何裝飾的舊玉佩。他在內星海處理逆星盟滲透事件，錯過了出征和慶功。回到天星城翻完外事堂上個月的作戰記錄後，沒去長老殿報到，首接來了外事堂。
張鐵正在校場上看柳巖帶新兵練陣。趙渡站在校場邊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不是關於妖獸，也不是關於情報。
“張長老，你上次在長老會上說，星宮需要一個發展路線。”趙渡的聲音很低，帶著散修特有的謹慎和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期待，“我想聽聽。”
“妖獸要打，不是因為妖獸壞，是因為打妖獸能帶來利益。妖丹、材料、坊市交易——利益是凝聚所有人的最根本力量。打妖獸賺靈石，靈石修洞府、買丹藥、養弟子，這個迴圈就是星宮的發展路線——向外擴張，用外部資源滋養內部體系。”
趙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出身散修，是六位長老中唯一一個沒有家族背景、沒有師承派系的草根。當年以結嬰之身與家族內部決裂，只因為雙聖指點過才得以突破。他在星宮雖然位居三長老，卻始終是邊緣人中的邊緣人。張鐵說的這些，他聽懂了。
“這條路走得通。星宮內部固化了太久，確實需要從外面引入新的資源。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走。”他頓了頓，“比如金魁，他的根基在星宮內部。你打妖獸，利益在外海。他不動你是利益不衝突，但你如果想把外海那套搬到內星海來，衝突就不可避免。”
“所以需要同盟。”張鐵首接攤牌，“我一個人走不遠。外事堂的力量在外海，但內星海的情報和人事，需要有人在長老會上接應。”
趙渡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石桌上，然後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那個叛徒我查出來了。先不要聲張——時機到了，他會自己跳出來。”
張鐵將玉簡收入袖中，站起身對著趙渡的背影拱了拱手：“今晚流雲苑有桂花釀，趙長老要是有空，可以來喝一杯。”
趙渡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輕鬆：“桂花釀不夠烈。下次帶壺‘碧海潮生’來——聽說妙音門還藏了幾壺。”
張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一個月後。流雲苑的桂花開得正盛，滿樹碎金壓彎了枝頭。張鐵剛結束打坐，推開房門就看見範靜梅正蹲在桂花樹下撿花瓣，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是她小時候在妙音門學的曲子，調子輕快得像海面上的飛魚。旁邊石桌上的賬簿攤開在最新一頁，三本賬簿平鋪並排，每本都用不同顏色的細線紮了邊——紅色是支出，藍色是收入，黑色是庫存。
“今天不是對賬日，你怎麼把賬簿搬出來了？”
“因為有事要跟你商量。”範靜梅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花瓣，從袖子裡摸出那枚妙音門金印，往賬簿上輕輕一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你上次說，星宮的情報網路分三塊——內星海歸趙渡，外星海歸外事堂，坊市歸妙音門。我今天整理完了坊市情報網的全部名錄，這幾個月陸續發展的外圍據點己經全部標註好了。每條商路的負責人、備用聯絡人、應急聯絡點、與妙音門現有渠道的對接方式——都在這本簿子裡。”
“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你需要做什麼。”她把金印收回袖中，神色認真得像在宣讀一份戰報，“你現在手上有外事堂的兵權，有妙音門的資源，有趙渡的同盟，還有雙聖的支援。但你缺一樣東西——你自己的情報系統。妙音門的網路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依賴。萬一哪天有人掐斷了妙音門和外事堂的聯絡，你就成了瞎子。”
“所以？”張鐵端起石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靈茶喝了一口。
“所以——”範靜梅說到這裡忽然頓住，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撥出的熱氣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往後，我管坊市、卓師姐管庫房、文思月管情報。你負責在前邊獵妖，我們在後邊幫你看住整個盤子。這是個草臺班子——草臺班子也能唱大戲。”
“你跟卓如婷商量過了？”
“不用商量。”範靜梅退後一步，拍了拍賬簿上的灰，“賬上的靈石不是數字，是槓桿。只要槓桿夠長，就能撬動整個亂星海。對嗎？”
“你連槓桿都學會了。”
“跟你學的。”範靜梅抱起賬簿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瞥了他一眼，“對了，紫靈讓我告訴你——她己經突破到築基期了。問你什麼時候兌現承諾，帶她去殺烏醜。”
張鐵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