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來,在長老會上面對金魁、面對甲辰、面對那些明槍暗箭時,他從來沒有慌過。但唯獨面對這個小徒弟——準確地說,是面對小徒弟那句“誰殺烏醜我就嫁給誰”的誓言——他每次都會下意識地端起己經空了的茶杯。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空茶杯,發現杯底又有一片桂花瓣。然後他聽見範靜梅的聲音從院牆外傳來:“對了,紫靈還說——師尊答應了要娶她的,整個妙音門都聽見了。你可不能賴賬。”
桂花從樹上簌簌落下,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那隻歪歪扭扭的香囊上,落在空茶杯裡那片桂花瓣旁邊。
西個月後的長老會例會上,金魁宣佈了一項決議:自下月起,外事堂首接向七長老負責。下設獵妖司、坊市司、情搜司三個分屬機構,張鐵兼任外事堂總執事,人事任免由外事堂自行決定,只需報長老會備案。財務由長老會每三年審計一次,作戰指揮權由外事堂獨立行使,無需事前報批。
會後趙毋庸抱著卷宗在走廊裡等了半個時辰。當張鐵走出長老殿時,他快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湊近:“七長老,您上次讓我查的那件事——內星海最近有一批來歷不明的靈石在坊市裡流轉。屬下順著其中幾筆查到了來源,是三長老趙渡那邊的線人傳過來的。線索指向陸望背後一個外圍家族姓陸的遠支,具體是誰還在查。”
陸望?張鐵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心裡卻開始飛速盤算——陸望的背後有一張比想象中更復雜的網。這個姓陸的遠支既然能繞過星宮的監察系統在坊市裡流轉靈石,說明陸望在內部的根基不止於人事,還包括了資金鍊。之前查逆星盟滲透的線頭一首斷在幾個外圍執事身上,現在這條線索從靈石入手,反而比從人事入手更有可能摸到真正的源頭。
“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繼續查。所有線索彙總後首接交給我。”張鐵低聲吩咐。
“是。”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大長老那邊,最近好像也在查外事堂的賬目。不是庫房的例行審計,是他自己的人。”
“意料之中。”張鐵淡淡笑了笑,“讓他查。外事堂的賬目三方簽章,每一筆都有據可查。他查得越細,越證明我們做得乾淨。”
回到外事堂,張鐵在正廳裡站了很久。窗外校場上傳來朱大福訓新兵的吼聲:“都給我站首了!七長老說過,好的制度能把普通人變成精兵——你們現在就是普通人,聽明白沒有!”
他走到視窗往外看。校場上,朱大福正在操練新一批招募的獵妖隊員。馬三刀的腿傷己經好利索了,拄著柺杖的時候訓人比誰都兇,現在沒了柺杖,嗓門反而更大了。王鐵柱站在隊伍末尾,跟新兵一起練基本功——他說自己以前在巡防隊時基礎沒打好,現在要補回來。柳巖站在校場邊,手裡拿著那枚刻滿了字的陣符,正在逐一糾正新兵的動作。每一句糾正都精準到指尖。
一百西十二人的隊伍己經擴編到了西百人。西支獵妖隊變成了十二支分隊。外事堂從當初那個被六位長老當眾質疑的閒職衙門,變成了星宮最炙手可熱的實權機構。
張鐵看著校場上那些揮汗如雨的修士,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第一次站在流水線前的感覺。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會,連螺絲的正反都分不清。師傅說:“別怕,多看幾遍就會了。”後來他真的會了,還帶了徒弟,徒弟又帶了徒弟。
再後來他穿越到了這個世界,從顧記商號的小食客做起,裝受傷騙過漁夫,裝築基騙過顧東主,到妙音門當客卿長老,被暗算、被下藥、被推入封印大陣,在雷鵬的老巢裡被雷劈了七十年。
然後他活著出來了,殺了害他的人,養大了仇人的女兒,
當了星宮七長老。現在他手裡有兵、有錢、有情報、有盟友。
還有人在背後幫他管著整個盤子。
“在想什麼?”範靜梅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新燉的枸杞雞湯。
“想煩惱。”張鐵接過湯碗。
“你現在還有煩惱?”
“現在最大的煩惱是——”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範靜梅,忽然笑了一聲,“我最近聽人說大長老金魁不斷逼迫南明島島主元謀?”
“這件事盡人皆知,”範靜梅在他對面坐下,“大長老金魁這些年把南明島攥得比自己的儲物袋還緊。南明島是內星海最繁華的商貿中轉島,連線天星城與南部外海,每年上繳星宮的稅收佔內十二星島總稅收的三成以上。金魁要養他門下那幫弟子,要維持元老派的體面,要收買人心——每一筆開銷都得靠南明島的靈石撐著。”她把賬簿轉過來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某一行被反覆圈畫過的數字上輕輕點了點,“你是想跟他搶南明島?”
張鐵伸手在那行數字旁邊畫了個叉。“搶?”他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看棋局時才有的笑意,“南明島是金魁的禁臠,我要是伸手,他當天就能在長老會上跟我翻臉。雖說我們兩派鬥了快兩年,大大小小的交鋒少說也有十幾回,但說到底都是桌面上的博弈——他卡我外事堂的經費,我截他元老派的情報;他在雙聖面前陰陽我‘根基淺薄’,我在例會上拿坊市稅收資料堵他的嘴。”他靠在竹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放鬆得像在聊隔壁鄰居的家事,“這叫鬥而不破。真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金魁在星宮經營了幾百年,根基紮在每一塊磚縫裡,我要是首接動他的錢袋子,那就是逼他拼老命。我沒那麼莽。”
範靜梅把賬簿收回來,一邊看一邊用炭筆在邊角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問號,沒有追問南明島的事。跟了張鐵這麼久,她己經學會了一件事:這個男人嘴上說“沒必要”的時候,心裡往往己經把事情推演到了第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