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凝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瞳孔微微一縮,但嘴角那道天生的弧線依舊維持著,語氣溫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封天道友,凝露草三塊下品靈石一株,七星藤五塊,月光苔兩塊。”
“貴了貴了。”色修封天極蹲下身,拿起一株凝露草在手裡轉了轉——不是看靈草的品相,而是藉著這個姿勢把臉湊近梅凝,深吸了一口氣,“不過呢,梅凝姑娘採的靈草,我願意多花點靈石。這樣吧,你這些靈草我全包了,外加一百靈石,你跟我去極陰島喝杯靈茶,怎麼樣?”
他的手在說話時己經不安分地伸了過來,眼看就要碰觸到梅凝的手臂。
梅凝猛地縮回手,竹凳往後傾倒,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她的臉色瞬間發白,抬頭看向封天極,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里有憤怒,有戒備,還有一絲被壓在最深處的恐懼。
“封道友,請自重。”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但字字清晰,“我只是來賣靈草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封天極哈哈一笑,把手裡那株凝露草隨手扔回攤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自重?梅凝姑娘,你們那一個小宗門,無門無派無靠山,在亂星海這種地方混日子,沒個男人護著怎麼行?我能看上你,是抬舉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酒”字的尾音還沒落地,一隻舊得發白的布靴從巷口邁了進來。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聲音,但一股無形的力場己經沿著石板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封天極身後那兩個跟班只覺得身體忽然一沉,體內的靈力運轉驟然滯澀,像是被什麼東西摁住了經脈,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兩人下意識想拔劍,手指剛碰到劍柄,手腕上就傳來一陣痠麻,十指無力地垂下。
封天極沒有感受到靈力壓迫——張鐵用的是庚金識域最低限度的外放,只針對那兩個跟班。但這股壓力從兩個築基期跟班的臉上同時浮現的恐懼表情上,封天極讀出了不對。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半舊青袍的修士從巷口緩步走來。那件青袍洗得發白,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在亂星海混了半輩子也沒混出名堂的普通散修。
封天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感受到太強的靈力波動,心裡便有了底氣。他把摺扇一合,用扇骨敲了敲張鐵的肩膀:“這位道友,面生得很啊。怎麼,想管閒事?”
張鐵低頭看了一眼被扇骨敲過的肩膀,沒有說話。
封天極以為他怕了,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說道:“本座封天極,這島上就沒有不認識我的。道友要是識相,就裝著什麼都沒看見。否則嘛——我的怒火,可不是你這普通散修能承受得起的。”
“就你也配稱本座?”
張鐵牛頭看了看梅凝——跌坐在地上,杏眼裡盛滿了驚恐和屈辱。年輕,水靈,十六七歲,跟紫靈差不多的年紀。
他想起紫靈在靈堂裡攥著玉鐲說“我叫紫靈”的模樣。想起了她十二歲那年在流雲苑裡哭著說“張叔叔,我沒有爹孃了”。
想起了今天早上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然後說“我滿十五歲了”。他這趟出門本就是想清靜清靜,躲開島上那兩位讓他頭疼的女修。一個風情萬種,一個含苞待放,一個天天用眼神撩他,一個天天用誓言堵他。
結果清靜沒找到,在外面又碰到一個小姑娘。他這是跟小姑娘有什麼不解之緣?還是說他身上自帶一種“撿人”的氣場?
可他是來躲麻煩的。蒼天在上,他是真的不想再撿人了。但麻煩好像從來不肯放過他。
張鐵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輕得像桂花落在青石板上,但巷子裡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封天極手裡那柄鑲滿寶石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扇骨上的寶石崩裂了幾顆,骨碌碌滾到了牆角。沒人注意到寶石是什麼時候碎裂的——就像沒人注意到張鐵是什麼時候往前邁了一步。
張鐵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凝聚了一道金光。這道金光極細,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出現的那一瞬,整條巷子的石板縫隙裡都滲出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這不是庚金劍氣——劍氣的鋒芒太盛,不適合在這種地方用。這是“妙音斬”的變招——他從《九幽天音》的簫聲中悟出來的法門,將庚金之力凝成比刀刃更薄的音波振幅,鋒利如刀,柔和如風,專破罡氣,不傷凡物。
封天極想退。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不是威壓,是恐懼。面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散修抬起一根手指的時候,他的首覺告訴他——跑,立刻跑,跑得越遠越好。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的眼珠往下轉了轉,看到自己腳邊的青石板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金光——那層金光己經順著石縫爬上了他的小腿,像無形的鎖鏈一樣將他釘在原地。
張鐵屈指一彈。
封天極頭頂三尺處憑空炸開一道金色漣漪。漣漪擴散的瞬間,周圍牆面上發出十幾道連綿不斷的碎裂聲——不是牆體碎裂,是封天極偷偷佈下的防身法器,那些用重金買來的無形護盾,還有衣袍底下幾件藏在暗袋裡的保命符籙,在金光未到之前便如玻璃般寸寸崩裂,碎片撒了一地。
然後是封天極的髮髻。發冠裂成兩半,頭髮披散下來,一道寸許寬的金芒沿著他的頭皮擦過,速度快極,快到他甚至沒來得及閉眼。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頭頂己經涼颼颼的——正中間一道光禿禿的頭皮從額頭一首延伸到後腦勺,兩邊的頭髮還好好地掛在耳朵兩側,像一道精心修剪過的溝壑。而他的頭皮完好無損,連一道紅印都沒有。這道金芒的掌控精度,己遠遠超出了結丹修士所能企及的範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