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真的了。”極陰老祖打斷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像從枯井深處吹出來的冷風，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然後他緩緩轉頭，眼窩裡那兩點幽綠的鬼火再次對上了張鐵的目光。
“周門主與老夫也算舊識。當年她執掌妙音門，最懂的便是和氣生財。令徒年幼失怙，實在可憐。”他忽然伸手，五指虛張，一道灰黑色的魔氣從他袖中射出，首首纏上烏醜的脖頸。烏醜驚恐地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求饒，脖子就被那股魔氣猛地一擰——咔嚓一聲脆響，他的身體軟塌塌地癱了下去，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瞪著，死不瞑目。
紫靈渾身一震，下意識抓緊了張鐵的胳膊。
極陰老祖將烏醜的頭顱凌空一推，頭顱裹著一層灰霧飛向張鐵，在離船頭三丈處懸停下來。他顫巍巍地拱了拱手：“張道友，殺人償命，禍是烏醜闖的，現在他己伏誅。道友若滿意了，便帶著令徒回去吧。你我兩派相安無事，才是長久之道。”
張鐵接過那顆頭顱，隨手用一塊黑布裹了，收入儲物袋。他看了極陰老祖一眼，心裡對這老怪物的評價又高了幾分——為了自保，連親傳徒弟都能毫不猶豫地殺掉。
張鐵點了點頭，沒有嘲諷，也沒有道謝，只是淡淡說了句：“告辭。”靈舟緩緩轉向，尾光在灰暗的天幕上劃出一道淡藍色的弧線，朝北疆島方向飛去。
靈舟飛出數百里後，紫靈忽然開口：“師尊。”
“嗯？”
“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徒弟？”
“因為怕我。”張鐵淡淡道，“與其讓我親自動手殺了烏醜，再把極陰島拆了，甚至有可能殺了他，還不如自己了斷了烏醜來得划算。”
紫靈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我爹孃的仇，算報了嗎？”
“烏醜死了，仇就算了了。如果你還不解恨，等你到了元嬰期，師傅帶你去殺了極陰老祖。你若放下仇恨，從此以後，周門主和汪兄就可以安息了。而你——從今天起，不用再揹負任何誓言。”
紫靈沒有再說話。
她獨自靠在艙壁上，望著舷窗外那片茫茫無際的深藍海域，海面上反射著午後刺眼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把那隻略微嫌大的玉鐲從手腕上褪下來捧在手心裡，拇指在鐲面上輕輕摩挲著，和母親指尖曾經觸及的位置重合在一起。
過了很久，一滴眼淚從她睫毛上滑落，落在鐲面上，被她用手背擦掉——擦完又落，落了又擦。
回到北疆島時己是深夜。
紫靈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連燈都沒點，摸黑坐在床邊。
她把父母的靈位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擺在床頭，對著靈位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她就那麼跪著，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靈位上的名字能聽見。
同一時刻，張鐵一個人坐在洞府裡。
他想起紫靈在靈堂裡跪著說“誰殺烏醜我就嫁給誰”時的眼神，想起她十二歲那年攥著他的袖子說“張叔叔，我沒有爹孃了”，想起她十五歲在流雲苑裡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然後說“謝師尊”。他今天親手了結了烏醜，把紫靈背了西年的包袱從她肩上卸了下來。按理說他應該鬆一口氣，但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思月。”
“嗯？”
“你說——誓言解了，她是不是就真的不惦記了？”
文思月愣了一下，隨即掩唇笑出了聲：“這話應該問你自己，怎麼反倒問我來了？”
張鐵也笑了，“去睡吧。明天還有一堆事。”
推開洞府的門，脫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然後他碰到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張鐵的瞳孔猛然一縮，元嬰中期修士的本能讓他在一瞬間完成了靈力運轉——五指虛張，妙音斬己在指尖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波紋——然後他在黑暗中看清了那張臉，手裡的妙音斬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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