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愣愣地看著他,腦子裡像是有一層薄霧被這句話攪動了。
韓立——對,韓立,他認識,從小就認識。
他們一起被墨大夫帶到七玄門學醫。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暗罵了一句——大概是昨晚搗藥搗到半夜,累傻了。
居然一瞬間覺得自己活了一百多歲。
他穿好衣服,用冷水洗了把臉,推開房門走進了神手谷的晨光裡。
藥廬在神手谷最深處,挨著墨大夫的竹屋,西面種滿了各種藥草。
早上的陽光從竹葉縫隙裡篩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特有的清苦香氣。
張鐵推開門,墨大夫正坐在案前給一個老婦人診脈。
他還是那副模樣——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雙眼炯炯有神,搭在病人腕上的三根手指穩得像三根鐵釘。
看到張鐵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後院搗藥。
張鐵挽起袖子,在後院搗了整整一個上午的藥材。
中午吃飯時,韓立端著兩碗糙米飯和一碟鹹菜走進來,兩人盤腿坐在藥廬門檻上扒飯。
韓立問他今天搗了多少,他說三斤當歸兩斤黃芪,又問韓立上午背了幾張方子。
韓立說十二張,張鐵砸了咂嘴,又問他都背下來沒。
韓立嗯了一聲繼續扒飯,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補充說最後那張治跌打的方子裡,川芎的量好像多了一錢。
張鐵嚼著鹹菜含含糊糊地說那是墨大夫自己改的,舊方子川芎用二錢容易留淤,改成三錢淤化得更快。
韓立沉默了幾息,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你來幾句我回幾句,聲音不高不低地被午後的蟬鳴蓋住大半。
陽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人的肩頭和飯碗裡,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張鐵安安心心地跟著墨大夫學醫。
墨大夫這個人脾氣古怪,罵人從不帶髒字但能把你罵到懷疑人生——他曾經對張鐵說過“你把當歸切成這樣,當歸都想從藥櫃裡跳出來跟你拼命”。
但他醫術確實高明,斷症如神,方圓百里的人都來找他看病。
張鐵跟了他三年,從辨認藥草學到切脈開方,從搗藥煎湯學到正骨縫合,漸漸成了神手谷里除了墨大夫之外醫術最好的人。
韓立則另闢蹊徑——他這個人話少、手穩、心細如髮,墨大夫教他外科縫合,他第一次上手就能把豬皮的切口縫得連針腳間距都一模一樣。
墨大夫難得誇了他一句,說他有天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