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元瑤低聲說了句：“可我還是貪心。我知道是假的以後多待了好一陣子——跟她一起吃了頓飯。那菜是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糖醋魚，味道一模一樣。”
蠻鬍子從白光中大步走出來。他的腳步比平時重，落地時震得地面微微發顫，臉上那道橫貫左頰的舊疤在星輝下泛著暗紅。
蠻鬍子沒有回答周邊人的問話，轉頭對青易居士說老子打了六百年架從來沒輸過一場，話音剛落就坐在石階上用蒲扇大的手捂住眼睛。青易居士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過了很久才說了句能出來就好。
凌玉靈是五女中出來得最乾脆的一個。白光一閃，她從門中走出，衣袍整齊，髮髻不亂，臉上的表情和進去時差不多。她走到張鐵面前，“幻境讓我當了星宮宮主。三百六十座星島全部歸我管轄，六道極聖俯首稱臣，蠻鬍子替我守山門，萬三姑成了我的侍女。我坐在第八十一層的星光平臺上，整個亂星海都在我腳下。”
張鐵不知道說什麼，問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空，”凌玉靈說，“太容易了，我坐上那個位置沒費任何力氣。我爹孃沒老，我沒有因為你跟五個女人的事情，爭風吃醋，晚上睡不著覺。那個宮主當得太順——所以我知道是假的。我不想當不費力氣得來的星宮宮主。沒什麼意思。”
範靜梅從白光裡走出來時手裡攥著一本賬冊——不是真的賬冊，是幻境裡帶出來的殘影，她低頭一看發現手指空空，賬冊在現實裡己經消散了。她站在出口處愣了愣，隨即自嘲地彎起嘴角，快步走到金霞道人面前。
“虧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張鐵的嘴角差點撇到耳根，“幻境裡我在北疆坊市開了三百家鋪子全部用我的名字命名——‘靜梅丹藥閣’、‘靜梅法器行’、‘靜梅妖獸材料總彙’，門口排隊的人從天星城排到碧螺礁。我早上醒來看到賬本上的數字，比我清醒時見過的最大的數目還多好幾倍，把我樂得差點從床上翻下去。”
“那你什麼時候發現是假的？”紫靈問她。
“晚上，”範靜梅咬了咬嘴唇，“晚上，你來了。你站在坊市賬房門口，穿的還是那件被雷劈得焦黑的青色道袍，手裡端著你那杯破茶，對我說北疆坊市第一家商號開業的時候你怎麼沒有來。我就想起來了——第一家商號開業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等了整整一個時辰。你確實沒來，你說巧不巧。”
張鐵伸手想抱她，範靜梅豎起手掌擋住他的胸口，又說你欠我一個解釋——幻境裡的賬本為什麼要比現實裡好看那麼多。
文思月是被卓如婷扶出來的。靈玉門白光一閃，兩人幾乎同時跌出門外——文思月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卓如婷難得沒有站得筆首，額角沁著一層細汗，髮髻也歪了半寸。
紫靈快步迎上去問怎麼了。
“幻境裡所有人都守規矩，”卓如婷說，“北疆島秩序井然，每一條法規都被嚴格遵守，所有陣眼佈置、倉庫管理、物資調配分毫不差。檔案都分類歸檔，標籤用統一尺寸，連裝訂用的棉線都按她定的標準打成九轉回龍結。我差點就不想回來了。”
紫靈問她怎麼識破的。
“因為太整齊了，”卓如婷扶正髮髻恢復慣常的平穩語調，“真實世界裡沒有一個人會遵守所有的規矩。我在裡面完全沒事幹——沒有人把標籤貼歪，沒有人用錯裝訂線，沒有人把檔案塞錯抽屜。連你紫靈都準時交了門主述職報告，比規定期限早了三天。這不可能。”紫靈說，最後那句是重點。
文思月抬起哭得通紅的杏眼，伸出手指點了點金霞道人腰間的歪青蛙香囊：“幻境裡我爹還活著，他在碼頭上給我做了一碗麵。”
紫靈愣住了，問她然後呢，難道沒有多吃點。
“然後你說，該回去了。”文思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布——那是幻境裡留下的一片衣角，邊緣殘損，握在掌心湊近鼻尖時似乎還帶著一點點碼頭邊上的魚湯腥氣。張鐵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低頭在她發頂上落下一吻說謝謝你回來。文思月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說是你叫我回來的。
張鐵抬起頭掃視西周。
一炷香己經快燃盡，大廳裡還站著的人不到進來時的一半。
那些永遠留在幻境裡的修士——有的當了一輩子皇帝，有的妻妾成群坐擁天下，有的成了天下第一無人能敵。
他們選擇了自己最渴望的人生，然後留在了那裡。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幻境中活了多久——可能是幾十年，可能是幾百年，可能活到自己都忘了那是個夢。
而他們的肉身，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地上，面露微笑，呼吸平穩，卻再也不會醒來。
蠻鬍子最先打破沉默。他把蠻牛盾往地上一頓，盾底砸在青石板上震出一圈氣浪，把幾個還在發呆的結丹修士嚇了一跳。
“萬天明！”他嗓門大得像在罵街，“咱們兩家的事，出去再算。這內殿裡三層外三層全是機關禁制，還有上古傀儡守著，咱們兩家要是在這裡先打起來，回頭都得死在這兒。你怎麼說？”
萬天明清朗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蠻兄此言倒是不差。你我兩道的恩怨，出了虛天殿再清算也不遲。內殿兇險，單打獨鬥誰也討不了好——不如暫棄前嫌，先聯手破關。至於寶物歸屬，各憑本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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