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也站了起來,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並肩站在夕陽下,看著這片他們住了幾十年的院子。
“你再不走,”韓立說,“天就黑了。”
“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韓立重新坐回矮凳上,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拍著膝蓋,“妻子還在屋裡等我。我今天跟她說了,晚上給她熬湯。哪怕只是多陪她一個晚上。”
張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該說的都己經說了。
他轉過身朝院門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韓立。
韓立坐在矮凳上,白髮在夕陽裡泛著光,身後的老宅、桂花樹、炊煙、趴在門檻上打盹的老黃狗,都開始變得模糊。
他抬起手朝張鐵揮了揮。
張鐵轉過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是一片白光,他跨出去的瞬間,八十歲的軀殼、院子、桂花樹、炊煙、老黃狗——所有這些都開始碎裂。
它們在夕陽裡一塊一塊地剝落,從邊緣開始化作淡金色的光點飄散開來,最後只剩下一個站在虛空中渾身沐浴著神雷光芒的人影。
張鐵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還站在極妙幻境的出口。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化,身後那扇靈玉門還在緩緩盪漾著水波般的符文光芒,遠遠近近有幾個修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的靈力波動全無——那是肉身還活著、神魂己經永遠困在幻境中的人。
他還看到有幾個修士首挺挺地站在出口旁邊,呼吸平穩但雙眼緊閉,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微笑,就像在美夢中安然入睡一樣。
但他們不會醒過來了。
這些肉身遲早會被虛天殿的禁制抽乾生機,變成滋養這座上古秘境的養分。
張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霞道人那雙佈滿細密皺紋的老手。
不是八十歲凡人的手,是元嬰期修士的手。
他走出這道門活下來了。
但心裡的某樣東西好像留在了那扇門裡面。
他想起凡間的妻子墨玉珠,想起記憶中那一雙兒女,還有墨鳳舞。
按照時間推算,他們都己經不在人世了。
女兒的臉他記不清了,但記得她穿的衣裳。
兒子跑得很快,他總是追不上——現在也追不上了。
他沒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