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如婷自星宮取回封存百年的機密玉簡,附有金魁大長老印鑑,是鎮妖大典最原始的絕密記錄。她指尖撫過玉簡,語速平穩卻字字沉重:“星宮正史記載,周媛、汪恆死於極陰島修士之手,兇手伏誅,此案蓋棺定論。”
紫靈指尖微顫,強壓下心緒:“疑點何在?”
“疑點在未載入正史的私錄。”卓如婷翻開泛黃的外事堂舊卷宗,指出一處被塗改殆盡的字跡,神識復原後,隱秘真相浮出水面,“當年執事趙毋庸親筆記錄:門主夫婦屍身損毀嚴重,致命傷靈力波動,與極陰島功法全然不符,疑點重重,懇請複查。”
可這份求證,最終被強行封存,無人再提。
緊接著,文思月拿出一本落滿灰塵的無名口供冊,是她從外事堂最深處翻出的遺漏檔案。
“當年倖存修士四十七份口供,四十三人說辭模糊,四人證詞被私自抽離銷燬。”她指尖定格在一行小字上,聲音漸冷,“有修士親眼所見,混戰尾聲,一名青袍修士自周門主隕落之地倉促離去,速度極快,且袍擺有雷擊焦痕。”
轟——
範靜梅心頭巨震。
她清晰記得,張鐵從魁星島歸來那日,身上的青袍下襬佈滿焦黑孔洞。當時她善意提出修補,他卻故作灑脫,直言是舊衣無用,轉頭便徹底丟棄,如今想來,分明是刻意銷燬罪證。
“不止於此。”文思月的聲音陡然帶上一絲破碎的顫抖,卻依舊強行穩住心神,“當年鎮守大陣中樞、管控陣法運轉的是我父親文檣。官方定論為陣法反噬、屍骨無存。可我查遍物資與傳訊記錄,他死前無遺言、無遺物、無半分傳訊痕跡。”
“百年老執事,歷經無數陣戰危機,絕不可能毫無防備、驟然殞命。”文思月眼眶泛紅,積壓多年的感恩與信賴,在此刻寸寸崩塌,“唯一的可能——他是被人瞬殺滅口。殺他之人,便是想要大陣失控、掩蓋所有罪證的始作俑者。”
真相的輪廓,已然昭然若揭。
卓如婷鋪開親手梳理的五年時間線,密密麻麻的字跡,將所有破綻一一釘死,徹底擊碎了張鐵的完美人設:“第一,他自稱被困大陣七十年、身受雷劫重傷,可歸來時傷勢是體內靈力炸裂所致,與雷擊傷痕全然不符。第二,風希死前曾留筆錄,直言‘衝出大陣者非雷鵬’,絕非空穴來風。第三,張鐵帶回的周媛門主絕筆信,字跡、靈力烙印雖真,卻漏洞百出——妙音門世代御用青檀紙,唯獨這封遺信用的是罕見的宣州紙,是他事後偽造、刻意補全的假象。”
所有線索閉環,所有偽裝剝落。
正廳死寂無聲,唯有晚風穿窗,吹得紙頁嘩嘩作響,像是在為一場塵封百年的冤案嗚咽。
紫靈死死盯著那張時間線,指尖掐入掌心,痛覺拉回她瀕臨破碎的神志。數十年夫妻溫情、師門撫育恩情、父母慘死的舊案,所有信仰轟然坍塌。她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極致的悲涼與刺骨的冷意:“所以……我爹孃,是張鐵親手殺的?”
無人應答,可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文思月鼻尖酸澀,滾燙的淚水終於砸落,平靜的語氣下是滔天的恨意與自嘲:“我父親,也是他殺的。”
“他滅口我父親,毀去大陣中樞,一手炮製意外假象。而後刻意偶遇孤身無依的我,將我帶回北疆,施以小恩小惠。”她抬手擦去淚水,越擦越洶湧,多年的感恩戴德,此刻盡數化作刺骨的諷刺,“我敬他、謝他、侍奉他多年,原來我半生感念的恩人,竟是滅門殺父的仇人。”
悲涼漫滿正廳,久久不散。
範靜梅立在窗前,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單薄修長。那些被她珍藏多年的初見記憶、同門過往、點滴溫情,此刻都變成扎心的利刃。她緩緩轉身,聲音輕得近乎破碎,卻帶著無法推卸的沉重:“此事,我也有錯。”
“當年師尊周媛為穩固妙音門基業,命我設計拉攏散修張鐵。是我親手下藥,刻意逢迎,將他綁在妙音門的船上。”範靜梅眼底滿是悔恨與自責,“我早知亂世散修手上難有乾淨因果,卻以為他只是貪財好色、可被掌控。我為門派尋靠山,為師尊找臂膀,到頭來,竟是我親手引狼入室,葬送了師尊與汪恆師兄的性命。”
這份遲來的真相,比仇恨更磨人。眾人多年的相伴、信任、依賴,盡數淪為一場荒唐可笑的騙局。
紫靈渾身顫抖,心頭溫情與恨意劇烈撕扯,最終極致的悲痛褪去,剩下徹骨的冰冷。她大步轉身,本欲逃離,卻在門口驟然駐足。片刻沉默後,她再度歸來,淚痕未乾,眼底卻早已沒了半分柔軟,只剩燎原的恨意與決絕。
“我要殺他。”
短短三字,擲地有聲,壓過滿廳晚風。
卓如婷蹙眉提醒,語氣凝重:“他是你侍奉多年的夫君,你道心可承此殺業?”
“道心可碎,血海深仇不可不報。”紫靈字字鏗鏘,褪去了所有柔弱,“他欺我、騙我、殺我至親,讓我奉仇人為良人數十年。我若姑息,死後無顏見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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